7月 17, 2013

看片小記: 電影的故事 (The Story of Film: An Odyssey, 2011)

剛下檔的這部紀錄片巨作是改編自導演Mark Cousins自己的同名著作。書與電影在同年問世,想來應該是在寫書之時就已構思要拍成電影了。整個系列總共有十五個部分,在光點華山放映時共分成八集;我只看了第三集〈戰爭的錘鍊與新電影語言〉、〈一觸即發:世界電影百花齊放〉,第六集〈全球流行電影之創新〉、〈世界各地的抗議電影〉,還有第八集〈電影的再生與未來〉,也就是說只看了全片的三分之一。我沒看過紙本原著(有打算找時間讀)、電影也沒看完,只能就看過的部分分享個人心得。

從電影架構以及Mark Cousins分析電影美學與敘事的方式,除了明顯的編年史脈絡、輔以國族電影與類型電影等範疇的框架外,他的分析策略讓我聯想到另一位重量級的電影學者David Bordwell,強調鏡位、色彩、運鏡、剪輯等電影技巧的運用以解讀影像的意義,而儘可能減少符碼、象徵或意識型態的閱讀法。這或許是回歸電影美學本位的作法,對不熟悉這類讀法的觀眾來說,當然是頗有助益的;畢竟,我們可能比較熟悉明星制度、商品文化、社會政治或心理投射等電影文本的理解方式,像Bordwell或Cousins這種較冷僻學院派的分析法,植入到電影中推銷給觀眾,也是一種教學法。


說實在,會想來看這類電影的觀眾,多少是抱著領受大補帖的上課心態來的吧?(當然,聽Cousins愛爾蘭腔英文的解說也挺有樂趣)Mark Cousins藉此片來推廣電影學的社會教育,也是功勞不小。但這時代還要製作大歷史的宏觀敘述,實在是頗冒險。我這麼猜想、也能夠理解,在這時機推出這樣的電影編年史,是想紀念電影百年的重要里程碑(從出版年份往前推寫作、取材、到發想大約就是那時間點);不過,這時代還有人相信絕對客觀、鳥瞰式的歷史嗎?或者應該說:在這個年代還能夠談論大歷史、宏觀論述嗎?Cousins力扛百年電影史,他的思考位置在哪裡,美學與文化政治立場又是甚麼?

(台版海報看得出用心,值得鼓勵)
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在〈全球流行電影之創新〉的第一個鏡頭是香港熙攘的街道、維多利亞港與中環摩天樓的景致,Cousins便開始介紹1960-1970年代香港電影在邵氏製片廠、胡金銓與李小龍等人的接力下,開啟一個即使是全球都甚有影響力的電影工業與美學。Cousins的分析無疑相當精彩,(好像是關錦鵬)訪談也很棒,把香港商業片類型、票房與電影工業雙雙起飛、就業型態與都市生活的轉型扣得極佳。接著話鋒轉到胡金銓成為作者並全面翻新武俠片與電影美學的內涵,這裡就出現了兩個問題:首先,在武俠片的討論中,英文通稱martial art,中文則更粗分為強調招式肉搏的武打片與偏重意境的俠義片,而胡金銓的一大貢獻,便是將後者自前者更清楚地區隔開來,並且提升到藝術的層次,讓martial變成art,而Cousins對胡導點到為止的介紹並沒有提到這關鍵,相當可惜。其次,難道Cousins不知道胡金銓大放光芒的《龍門客棧》(1967)和《俠女》(1971)都是在台灣拍的嗎?怎地這又跟香港呼攏在一起了?花個一分鐘談一下箇中政經社會含意會很難嗎?

是,身為台灣人,我很難不注意Cousins論述中的台灣部分。從華山光點提供的片單上可以看到,在第13集談到蔡明亮與侯孝賢,雖說怎麼談我不清楚,但為什麼是〈數位時代的序曲,膠捲電影的終曲〉而不是〈世界各地的抗議電影〉,卻在後者大談第五代導演如田壯壯陳凱歌張藝謀,更慷慨地撥了幾秒鐘提無關宏旨的《十面埋伏》(2004)?這當中是否反映了Cousins的甚麼選片、分類、或文化政治觀?另一個例子是在〈世界各地的抗議電影〉談到1980年代政治氣息濃厚的電影時,談到冷戰時代尾聲的電影、尤其是蘇聯鐵幕下的作品時,為我們介紹了很難得的蘇聯導演的作品(名字與片名我記不得,網路資料目前也沒有)云云。但怎能沒有溫德斯《慾望之翼》(Der Himmel über Berlin, 1987)?

當然,十五小時的篇幅不可能遍覽一世紀的電影資料,我也無意斤斤計較、點名式地挑剔哪部片或哪個電影工作者列名其中、而哪位又竟成遺珠。我相信百科全書式的介紹並非Mark Cousins的本意,坦白說也沒有必要;他也已盡他所能收納各類電影相關資訊、科技、美學觀、趨勢、作者與作品。我只感到有些可惜,關於電影文化、明星與角色次文化、戲劇等,在即使是十多個小時的超長篇幅中,《電影的故事》畢竟是有所遺漏,我相信本片會因此損失非常多類型電影、次文化世代影迷的對話空間。

我想這也正是本片祕而不宣的立場:席捲市場、在次文化中佔有一席之地的超級英雄、剝削濫殺、搞笑等類型,大概因為在美學上無甚貢獻也登不了影展殿堂而不入Cousins之眼。《電影的故事》總還是學院氣息太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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