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07, 2013

亞伯拉罕的難題

林肯 (Lincoln, 2012)

在舊約聖經創世記〉第二十二章中提到上帝對亞伯拉罕的試煉,要亞伯拉罕將他的兒子獻祭給祂,藉以考驗亞伯拉罕對上帝的信仰是否堅定。要堅守對神的信仰、親手殺了自己的骨肉,還是依順保護至親的人性、卻違背交付予神的信念?

〈創世紀〉只簡潔記述亞伯拉罕依照上帝的安排,一路送兒子上祭壇,直到他手上的屠刀揮向兒子的那一刻,為上帝出聲阻止。彷彿亞伯拉罕是性格單一的人,在一步步完成上帝神聖但荒謬難解的指令時,沒有經歷內在掙扎。直到丹麥哲學家齊克果開始思考並納悶,當時的亞伯拉罕,可能會怎麼想?他面對兩個同等非理性的思維,對神與對親人近乎盲目的愛,但必須從中選擇一個時,究竟會怎麼思考這道難題?

本事

上帝之子誕生後約一千八百六十餘年,迦南地以西、遠在大洋另一岸的美國,也正因一道難題陷入深深的內在矛盾:維持蓄奴或廢去黑奴制度?為此一個國家的自家人大興干戈,且各理直氣壯,南方相信黑人並非完整意義的人,讓黑人擺脫奴隸制度將造成人類秩序的混亂,且嚴重威脅南方已然沒落的經濟;極度保守的一派且認為,〈創世記〉第九章明確指出,挪亞之子、咸信為非洲人祖先的含,其子嗣(迦南)要做其兄弟「奴僕的奴僕」。

而快速工業化的北方,挾其工業化經濟與政治中心的雙重優勢,早一步來到啟蒙時代的進步史觀與理性主義精神。人或未能生而平等,但人性可藉由教化薰陶趨於完善;而法律保障人的平等權,更毫無疑問是啟蒙時代的產物。能夠進行理性的邏輯論辯,象徵高等教育之下的思考訓練與充沛社經資源,在這裡與啟蒙高唱的民主、自由、平等教條緊扣在一起;以上總總,再由進步史觀潤色,不難看出以工業化、自由平等開明自恃的北方自由派,在義正詞嚴的凜然中,有股掩不住的優越。

然不論對戰兩造的論理多麼謹慎,邏輯多麼縝密,深埋在字字推敲之下的,仍是對於所抱持信念無可退讓的非理性堅持。成王敗寇,何種論述勝出,從戰場上的殺伐轉進到談判桌上、乃至於議會殿堂內外拉票,越見政治角力,已無關對錯優劣。1865年,耗時四年的南北內戰也走到一個臨界點。節節敗退的南方有意願投降,換取他們能繼續使用極廉價、甚至免費的黑人勞動力,以保住他們的農業經濟。

這下難題落在另一位亞伯拉罕的身上。身為甫連任、正使力推動讓眾議院通過憲法第十三修正案的美國總統,林肯面對的是一場不見血光卻激烈無比的肉搏戰。對於林肯來說,難題已不再是蓄奴或廢奴,而是若內戰可能提前結束,則還有必要推動全面廢止奴役制度的憲法修正案嗎?讓戰爭立刻結束、使國人能不再為了曠日廢時的殺伐犧牲生命,與此相比,堅持自己或頂多加上少數同黨的信念、貫徹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立國精神,究竟哪個更重要?

這位亞伯拉罕與遠在大西洋另一端、數千年前的亞伯拉罕相仿,都對抱持的理念有宗教熱忱般堅定不移的信仰。林肯知道立即的和平能讓同胞不再顛沛流離家庭破碎,但他更相信第十三修正案的精神與影響,能為美國乃至於(至少)西方的歷史寫下一個里程碑;而一旦終止戰事,第十三修正案便失去繼續推動的理由,更可能因此永遠不再有機會得見天日。這道難題,是要林肯在同胞血濃於水的親情與人的終極價值之追求兩者間作抉擇。而不論談和納降或繼續為修正案催票,連任總統的林肯已掌握政治與道德的制高點,幾乎可以確定贏得國人的尊敬與一定的歷史地位;很明顯地,林肯選擇追隨他的神,相信唯有這信仰能為他與國人帶來最終的救贖。

惟這位亞伯拉罕深知人在政治角力場,要克服的不是身為人的不忍之仁與軟弱,而是身為人以道德制高點而自恃的傲慢。政治場上的交鋒往來,關乎談判籌碼與利益交換;再有怎樣的良善初衷或高尚情操,身段必須要柔軟,或是要有一批肯效力的政客幹些骯髒事。林肯並不干涉黨人用賄賂、恐嚇、詐欺等手段拉票,也懂得適時撒個小謊,才能成就他追求的崇高。


關於歷史

《林肯》同時呈現美國憲法第十三修正案催生過程的偉大與不堪,而美國歷史自從廢除奴隸制、憲法第十三修正案、南北戰爭結束以來,在種族政治與人權路上,也同樣走得不怎麼光彩。誠然,廢奴確實值得驕傲,但是黑人並非在1865年立刻得到解放」,從此與白人平起平坐。解放黑奴後,歷史又走了足足一百年,經歷財產權、公民權、投票權各種立法過程,美國才開啟平權運動與翻天覆地的六零年代,而直到今天,白人與有色人種間不平衡的權力政治,仍繼續啃蝕美國的社會、文化、與集體潛意識。

即使是廢奴這等偉大工程本身,背後也可能充滿醜陋的算計。《林肯》讓我們看到美國憲法第十三修正案的催生,來自追求人類平等的高尚情操。但我們未必知道,當年蓄奴與廢奴兩派為替自己的立場辯護,甚至為了黑人是不是完整意義的「人」、還是半個人或四分之一個人,有過無比認真的激辯。這些如今看來荒謬絕倫的爭論,在片中只於國會殿堂的兩方對峙中,透過黑人該不該有投票權、能不能接受黑人某天也進入國會等質問中,捕捉到當時輿論之一面。

而美國史學界則有著作考察出,十九世紀中期廢奴論調開始浮現,其中一個考量實關乎經濟:進入快速工業化的北方需要大量勞動力,同時,快速成長的商品化資本主義市場也需要越來越多的消費者。在中產階級社會還未在白種人間成形的十九世紀中期,美國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出現可雇用的勞工以及具有購買力的消費者,聰明的資本家便把腦筋動到的黑人身上。如果南方數以十萬、甚至可能百萬計的黑人,能夠從奴隸制與莊園中釋放出來,使他們從此能成為自由勞動力,那該是多驚人的新興生產力、多有潛力的新興市場啊?

如果說解放黑奴、讓黑人得到平等自由的天賦人權,是林肯的高瞻遠矚與憲法第十三修正案的偉大貢獻和榮耀,這是歷史訓示與期勉我們的道德精神;那麼,掩藏在、或伴隨著這些偉大事蹟的,可能是更多難以承受的、不堪的「歷史」。我們閱讀「歷史」,看到英雄與神話、崇拜他,冀望歷史真由英雄一手打造,有如神話中神祇吹口氣便創生世界,而我們只需要瞻仰與追隨。

林肯顯影

或可稱幸的是,史匹柏處理《林肯》堪稱內斂節制。電影略多的獨白可能稍嫌說教,但灑狗血的英雄主義式情節算是能避則避了。期待藉此片對林肯來番英雄崇拜的人或許若有所失,因為電影中的林肯很少有特寫,即使是他發表演說或長篇獨白的戲份,也往往以中景、頂多近景的方式呈現這位當時被許多人譏為鄉巴佬的國家元首。銀幕上的這位林肯不太像是個英雄,反而更接近一位疲憊虛弱的老者,總是垂著雙肩、微微駝背,拖著極長的雙臂與雙腿,蹣跚而行。他或許還有股使命感在燃燒著,但也清楚自己老了,且深知要讓一個法案在國會通過,決不是憑一己之力能完成。

史匹柏很可能從這裡入手,讓《林肯》搬演的是憲法第十三修正案遊說拉票的政治過程本身,而不是林肯如何成就這項光榮事蹟。正因此,電影表現林肯的篇幅並不算多,反而圍繞著眾議院的辯論、拉票等交鋒,才成了本片的重頭戲。如此的敘事策略沖淡不少英雄主義色彩的陳腔濫調,史匹柏懂得適時節制,值得為他鼓鼓掌。

但話說回來,看慣投入歷史傳記類型多年的史蒂芬史匹柏近期作品的年輕觀眾,可能無法想像他與那個拍過天馬行空、童心未泯的外星人電影、創造經典的印第安那瓊斯與電腦動畫恐龍等角色的導演,是同一個史匹柏。想起僅僅是十年前,他一口氣推出揮灑自如的《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 2002)與奔放不羈的《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 2002),氣質迥異但風采一般。那真是迷人的史匹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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