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16, 2013

看片小記: 無敵破壞王 (Wreck-It Ralph, 2012)

電玩遊戲「修繕王阿修」(Fix-It Felix, Jr.)裡的大反派破壞王厭倦自己總是當個壞人,想當好人,向阿修一樣在溫馨潔淨的公寓中享受舒適的生活。當他發現自己因為是眾人眼中的壞蛋,未能受邀遊戲三十週年的派對,在闖進派對時當眾宣告自己也能成為受人景仰的英雄,竟爾離開自己的遊戲,去尋找電玩遊戲中的英雄人物都會得到的金牌。電玩世界因為破壞王的越界出走,正要開始大亂。

壞人想當好人的故事,我們在《無間道》系列就領教過此類故事主題的陰暗篇。然《無敵破壞王》由狄斯耐製作出品,就必須要是故事老少咸宜且結局皆大歡喜,還沒買票就知道破壞王一定能當成好人。或者說,他能繼續扮演壞人的角色,最後又能當個眾所擁戴的善類。由此觀之,本片與其說是破壞王大鬧電玩遊戲,不如說它是個有關認同危機的故事,而它同時處理不能接受自身命運的認同危機(identification crisis),也藉由「甜蜜衝刺」(Sugar Rush)遊戲中的雲妮露這個角色,處理了被扭曲、抹消否定的自我認同(identity crisis)。想當然耳,雲妮露贏回她原有的身分而解除了他的認同危機;而破壞王得到了他想要的身分認同(identification),同時充分接受原有的認同形式。

這是雙贏嗎?看似如此,卻也未必。若將本片「真正」反派─糖果王/賽車手渦輪─的命運也一起考量,能發現他也有其身分/認同危機,而其危機最後得到解除的方式,就是其認同形式與存在本身遭到徹底消滅。破壞王、雲妮露、糖果王/渦輪,這三個不認命不認份的人物的共同下場,就是他們都不會/不可能真正得到那不合乎自己身分的命運。也就是說,雲妮露終於回復了自己應有的身分,但破壞王不可能不當破壞王、而渦輪更不可能不服從他那已被淘汰的現實。我們固然可以天真地說這是忠於、並享受做自己(特別是破壞王的狀況),但這當中關於自我認同、關於開發自我的身分與認同形式的多重可能性,又有甚麼讓人驚喜、開創性之處呢?

這等極為基本教義派的認同論述之底蘊,箇中奧妙乃非常法西斯的訊息:你除了(外界認定的)「自己」之外甚麼都不能做、不可以夢想。因此破壞王在得到了「好人」的乖寶寶金牌後,也只能回去繼續當他的壞人,用"I'm bad, and that's good. I will never be good, and that's not bad."的心理治療式口號來自我催眠。同樣的鄉愿、同樣的法西斯,在同為狄斯耐出品的《雷霆戰狗》(Bolt, 2008)也看得一清二楚,兩片有如親兄弟,主角都在集體催眠下放棄一開始相信、或追求的認同論述,半推半就地最接受了那個他原來最排斥、最不欲求的認同形式,最後竟爾擁抱了那個認同。法西斯至此,《無敵破壞王》與《雷霆戰狗》哪裡是喜劇?其實是恐怖片吧。

且不論這等使人不安的道德訓示,本片仍是相當賞心悅目的歡樂體驗,且走過1980年代電玩文化初成形時的朋友,想必對於片中眼花撩亂的遊戲與人物以及大小梗享受不已。雖然當時的電玩未必全數到齊,但幾個受歡迎的遊戲如小精靈、乃至日系的快打旋風都點到名了,成功打造濃濃的懷舊風。至於雲妮露棲身的遊戲Sugar Rush,更是將架上能看得到的美國糖果全數出籠、如數家珍,那才真是目不暇給(獨漏巧克力大廠m&m's頗耐人尋味)。發達資本主義下的商品文化在這裡使出渾身解數,尤其經過狄斯耐的高明包裝更盡顯功力,看門道看熱鬧,都有意思。

好萊塢電腦動畫皇族PIXAR近年來作品票房與評價略見下滑,光環稍有掉漆,2006年被狄斯耐購併,與其說是兩間臍帶關係密切的動畫片廠因勢利導,毋寧是PIXAR及早躲入大傘庇蔭、分享更多人物力資源的聰明算計。《無敵破壞王》雖非由PIXAR製作出品、但故事架構完全是PIXAR慣用的模式,幾可確定與《玩具總動員》系列(Toy Story, 1995)、《怪獸電力公司》(Monsters, Inc., 2001)師出同門。由PIXAR提供創意指導(PIXAR元老John Lasseter坐鎮狄斯耐動畫部門、身兼本片執行製片並非偶然)、狄斯耐提供技術資金與發行網絡,就算不能保證片片成功、但至少可以是不敗的穩當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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