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05, 2013

看片小記: 浪蕩世代 (On the Road, 2012)

《浪蕩世代》美版海報
對上世紀六零年代美國的反文化運動、或對當代美國歷史/文化/社會/文學領域略有涉獵的朋友,就算沒讀過也一定至少耳聞Jack Kerouac的經典作品《在路上》(On the Road)。去夏在美國待著的一個月,帶在身上的其中一本小說就是這本;湊巧幾個月內改編電影也上了,趁著小說的印象還未褪,撿了個陰涼的午後去光顧開張不久的光點華山

《浪蕩世代》改編自那為一整個垮世代(beat generation)定調的同名小說,內容說簡單其實簡單到無以復加:薩爾與狄恩開著車在美國上下左右到處溜達呼麻打炮的公路故事。或許因為故事實在太散漫簡單了,氣韻的經營掌握就變得很重要。原著小說中便不見華麗詞藻或麗緻修辭;《在路上》的魅力與精神,完全來自Kerouac透過非常平鋪直敘且平易的文字所傳達出的節奏感與獨特風格。以我個人對原著小說的印象,《浪蕩世代》表現出的節奏感、包括狄恩其人的形象,都較為緩慢些,可能沒有充分體現那個時代美國青年人亟欲衝破精神與文化的壓抑與荒蕪而會有的不耐與急切。

即使如此,《浪蕩世代》多少還看得出想要捕捉住六零年代翻天覆地的反文化運動的那種蠢動,特別是卡洛帶著難以遏制的亢奮唸詩的激情、故事主人翁在酒吧耗著高談闊論、在斗室癲狂舞動身軀等畫面,很能感覺到瀰漫整個畫面、聲音、乃至所有感官的即將引爆的青春情緒。眾人物的口條也相當忠實呈現小說與當時的口語特色,absolutely之類誇張、卻又正能表達那種追求極限與純粹情境的情感欲望。凡此種種今日看來略顯荒唐的言行舉止,要放在美國社會文化與歷史的情境下,比較能感受得真切。

是的,對我來說,《浪蕩世代》是相當美國的一部電影。而其中最能展現一種美國想像的人物(或符號),莫過於狄恩。雖然本片是薩爾/Kerouac為第一人稱的作品,但無疑狄恩的俊美、渾身充滿青春活力、謎樣的性感、卻又迷失無所適從,似乎是一整個年輕世代美國人的寫照。這個從二戰結束、冷戰、與隨之而來的麥卡錫白色恐怖時代氛圍的美國社會下成長的年輕世代,精力旺盛、滿腹理想,卻面對著整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壓抑保守的時代,不知如何能施展拳腳、實踐漫無邊際的抱負。看在同樣年輕但以老成悲觀的薩爾眼中,這些苦無舞台的年輕人,就像美得不真實、總是開快車的狄恩,青春才要開始綻放、卻已經衰老腐壞了。

然而《浪蕩世代》真正令人感傷的,不是狄恩正要勃發已然毀盡的青春,而是他周圍其他人、特別是與他稱兄道弟的薩爾如此快速棄他而去、進入社會主流。片尾的那個街頭重逢讓我們清楚看到這個反差:一身光鮮、正要去聽艾靈頓公爵演唱會的薩爾,正對衣衫襤褸、飢寒交迫的兄弟狄恩,所能說的也只是一句再見。關於他們、其他曾經一起天真過的朋友、還有他們縱橫北美大陸的長征,都已在冬夜隨霜雪悄無聲息地落去。所謂理想與兄弟情不過如此,真是何等不堪。腐壞的究竟是從來不懂得世故的狄恩,還是一步步爬向主流的薩爾等人呢?

如此《浪蕩世代/在路上》實是一部哀悼青春早逝的懺情錄。以《中央車站》(Central do Brasil, 1998)竄起的巴西導演Walter Salles此番執導美國當代文學經典的改編電影,美國佬顯然並不賞光,不但票房慘澹,評價也不高。究竟是改編成果欠佳,或是當中有甚麼國族情感作祟,自是不得而知。



*有關本片在美國的一些評價,可參考娛樂周刊的短評,由此去;村聲周報褒貶互見的評論由此去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