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02, 2012

朋迪切里、廚子、老虎、與故事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Life of Pi, 2012)

原文片名改編自同名小說的李安新作《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2012)在兩岸三地及美加同步上院線,一推出便成功製造話題,並贏得票房肯定。這部富知性氣質、深刻哲學內涵、與炫麗3D影像的電影,試圖跨越文化隔閡、淡化亞洲文化中過於神秘主義的獨特氣息,而將一個印度少年在太平洋上的求生歷險,提升到人性探索與宗教信念的層次。這種同時混和東方神祕色彩與西方通俗文化表現形式的功夫,一直是李安電影的強項;或許巧合的是,這種帶有知性色彩、深入淺出且具啟發意義的故事,對亞洲觀眾似乎特別好用。

李安作品的特色之一在於影如其人的含蓄。他的電影大多內斂和煦、帶著溫暖的智慧傳達某種謹守人倫關懷的啟示,乍看之下保守而傳統、缺乏激烈的政治訴求,卻能從細膩處找到面對傳統的批判力道。我們大可以從本片中關於宗教信仰流派的幾句對白中,去追蹤李安這種輕輕提起的畫龍點睛式批判:為什麼我們不能既是印度教徒、也同時是天主教徒?宗教信仰若皆以神性為出發點、人性為依歸,那麼他們之間真有那麼天差地遠的歧異嗎?誠然,這類多神信仰與一神論之間的永恆辯證是多數人都已熟爛的老掉牙題材,而如同許多擅長說故事的文字或影像作者,李安也只是把這道理四平八穩地說出來,而他說得不但精簡且漂亮。

朋迪切里與廚子

這種極隱微的批判還出現在其他地方。電影中的少年PI—便辛人生,大致可以拆成兩個部分來看;而拆解本片的切分點自然是便辛一家人決定移民加拿大、登上東航的日本貨輪的那一刻。這兩個部份各有其值得推敲之處,至於那或許隔靴搔癢、卻也相當細膩的反思出現在第一部份。故事一開始交代了拍少年便辛出生長大的法屬印度地區Pondicherry,並且透過成年便辛之口,以充滿思慕與些許驕傲的語調,訴說關於故鄉的記憶,關於這塊南亞大陸南端多麼有法國小鎮風情,簡直就像身在法國。

Pondicherry的法國風情自然是殖民產物,電影中也簡短提到,當地原來是依種族分隔居住區的,那充滿浪漫景致的街道房宅,多是殖民者居住逗留的地盤。殖民者退出當地後,把城市還給印度人,便辛他們接手了殖民遺緒,為自己過著有如法國人的生活頗感幸福。我們可以從便辛的口吻與電影的回述情節中輕易看到,法屬印度當地的居民與法國人間並未發生激烈的反殖民抗爭,也沒有出現甚麼後殖民的反省批判。對於種族隔離的居住空間與殖民風格的建築嵌入生活之中的種種文化與社會政治,比一條蜥蜴跑出動物園所帶來的騷動還小。

這部片對於便辛一家人毫無反殖民或後殖民意識的處理方式,一直要到他們上了往加拿大的貨輪,才終於出現變化。在船上用餐時,法籍的大廚粗鄙無文,無視於便辛一家人茹素的需求,甚至以粗暴魯莽的言語應對,終於惹惱便辛的父親。南亞次大陸家鄉的仿法國小鎮優雅風情,和貨輪上言行粗魯的法籍大廚之間的強烈對比,或許不至於使便辛一家人對法國文明與文化瞬間幻滅;這樣的情節安排中,我們也依然不會看到便辛開始思考殖民的問題。那是一個具有高度自覺的表演性安排,本片透過這樣的巧妙安排,看到電影向觀眾席中的我們演練一次對於殖民文化想像的細膩反思。

(耐人尋味的是,飾演大廚的傑哈德巴狄厄在一次的訪談中提到,原著小說中並沒有這樣的人物設計,這位法籍廚師完全是改編電影中全新創造的角色。這樣的特意安排,是不是更引人聯想其中的後殖民解讀空間呢?)

老虎與故事

少年PI的奇幻漂流最顯而易見的思考點,正如第二段怒海求生的故事所要傳達的,是有關恐懼、孤獨、信仰等人性探索。老虎理查帕克這個只有吼聲台詞的角色」是最明晰可辨、也是最好討論的象徵。片中的加拿大作家利用成年便辛講的第二版本故事對號入座,認為老虎指的是便辛本人;有個跨脈絡的互文解讀,頗為遷強地將老虎比做李安的父親,而本片透過少年便辛與老虎的辯證式相處過程,來投射李安與其父的對話。


但比較通用的說法還是將老虎視為恐懼的象徵。不論在具體或抽象的層次上,老虎等於恐懼都是非常合理易懂的解釋;在這部電影中,若將加拿大作家的解讀也一併思考,應更能掌握老虎這個符號值得我們深思之處。若揣測李安深沉且略帶神秘的創作思維與智慧,恐懼/老虎與人性/便辛之間,並不是對抗、征服的關係,因為恐懼並非外於人性、也不是我們能夠去征服/克服的;如果恐懼自始便是人性的一部份,那麼本片透過便辛與老虎的周旋過程要提點我們的,並非人性、或便辛最後如何戰勝並克服恐懼,因為恐懼從來不曾、也不會消失,正如重回人間的便辛,也並未因此不再感到脆弱或怯懦。

反之,本片要說的,是人如何學習與恐懼相處,去體會恐懼、正視它是我們的一部份,以此去更深刻地感受、並尋求自我的完成。從這個出發點,比較可以理解為何上到墨西哥沙灘後,便辛會對老虎頭也不回地走進叢林感到傷心欲絕:他非常難過不能對老虎好好道別,正是因為這恐懼,這便辛內在自我的一部份,永永遠遠地離開他了。是這樣地與自我(的過去)剝離,使得便辛哀痛不已。

所以便辛如此驚心動魄的歷險,是否影響了他浩劫餘生後的成長經驗與人生觀?電影完全沒有相關的線索。我們只是看成年便辛講了一個應該說是兩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是的,我們大可將少年PI的奇幻漂流看作是一部後設作品,它說了一個關於說故事的故事,故事中繽紛、精彩、溫馨、深邃,各有神妙處,觀者點滴在心頭,領略各不相同。

正如成年便辛所說:這故事現在是你的了。



*少年PI的奇幻漂流》電影官網由此去;電影官方Flickr網頁由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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