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19, 2012

他們在島嶼寫作 (2011)

兩地〉 (林海音)—楊力州
化成再來人〉 (周夢蝶)—陳傳興
逍遙遊〉 (余光中)—陳懷恩
如霧起時〉 (鄭愁予)—陳傳興
尋找背海的人〉 (王文興)—林靖傑
朝向一首詩的完成〉 (楊牧)—溫知儀

有時候對於以大師人物為題材的紀錄片會有些卻步,是因為很怕看到歌功頌德的狗血吹捧作品。所以當初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出來的時候,我沒有第一時間衝進戲院。如今會決定一次補完,說來慚愧,除了剛好手邊有整套DVD可以借,主要也是因為尋找背海的人〉勇得金馬獎項引來的好奇心,跟文學大將實無甚關聯。

但我很慶幸整套補完了,而且完全出乎意料的好看。這套紀錄片製作計畫,想來應該是趁著一整個世代的文學耆老凋零之前,捕捉住這群光復以來(或是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後)帶領台灣華語文學起飛、對於華文世界的現代主義催生有功的作家可能是最後的身影。這一系列的作家,林海音已經過世十多年,片中訪問的是後人友人;輩分高的如周夢蝶余光中者,也都年邁近百。這個系列委實有與時間賽跑、留住歷史的急迫感。

我先看名氣最響的〈尋找背海的人〉,接著按照順序,從朝向一首詩的完成〉、如霧起時〉、逍遙遊〉、化成再來人〉、兩地〉,一一服用。以我一個文學的外行人來看,雖然無法感受幾乎是見證台灣現代文學史的那種悸動,至少看見王文興、鄭愁予、余光中、周夢蝶幾位大家現身說法,算是長了見識。恍惚間,也似神遊了林海音的飯廳、周夢蝶的書攤、重慶南路的宿舍,遙想文星、藍星、現代詩往昔的風采。

〈如霧起時〉中的鉛字

這系列中有幾個段落特別讓我印象深刻:譬如,如霧起時〉時而靜謐時而如流水、如詩般的絕美影像。誠然,由於鄭愁予旅居美國多年,〈如霧起時〉許多片段都在楓紅草青、矮樓鐘塔的新英格蘭地區拍攝,小鎮風情原已賞心悅目,單單是攝影就已使本片成為視聽享受。不過,導演陳傳興很細膩地將這詩畫般景緻一一布局,並穿插潺潺流水的畫面,營造出的悠然自適的氣息,很能和鄭愁予文字的詩意兩相輝映。我唯一覺得可惜的,是電影一開始頻繁特寫的鉛字塊、鎔鉛鑄鉛的畫面,始終沒有正面描寫,成了永遠的懸念。

〈化城在來人〉中的周夢蝶

又或者,〈化成再來人〉中周夢蝶佝僂而顫巍的身影。導演陳傳興相當大膽,將鏡頭對準周夢蝶,凝視他的老、靜默、苦尋話語、緩步難行,也凝視他用頗濃的鄉音讀詩、用微豪刻寫工整的毛筆字。我感覺,這部片紀錄的與其是周夢蝶先生的文學功績或顛沛流離的前半生,毋寧是他孤獨卻依然敏感的晚年生活。長達兩個半小時的片長,有許多片段是這樣的凝視,沒有烘托氣氛、轉移焦點的配樂,沒有加快速度、製造短暫時間錯覺的剪輯,就是緩慢但目不轉睛的凝視。陳傳興以他鏡頭下的凝視之眼,代我們向也許是周夢蝶的最後身影,行緊緊、且我相信是充滿誠敬的注目。

〈尋找背海的人〉,王文興的稿紙

然最讓我揮之不去、永遠難忘的片段,出現在尋找背海的人。絕少有藝術家、尤其是作家,願意讓人旁觀他的創作過程,遑論影像紀錄。但在林靖傑導演的這部作品中,不但十足珍貴地留下了王文興寫作的影像(或者應該說王文興同意讓本片拍攝他的寫作過程),而且是相當驚心動魄的影像:寫作時的王文興,遠非平日說話般慢條斯理,也和他日產不過百字的寫作慢速毫不相稱。影像中,寫作中的王文興,時而暴烈、時而躁鬱,總讓人清楚感受到他的焦躁與掙扎,不安處甚而以筆戳砸斯扯稿紙。我看著那幾段影像,驚詫難以言語。這個人的創作,究竟是以經歷了怎樣的內在搏鬥在進行著的?我並不是特別喜愛王文興的作品,也無法理解何以他必須每日寫作僅百字;但是,一個文字(或任何藝術的)創作者,終其一生的創作都是如此激烈而耗費心神的內在拚搏,不能不令人由衷肅敬。

值得豎起大拇指的創作者,也不可不提此系列的五位導演:一口氣接手〈如霧起時〉與〈化城再來人〉的陳傳興,從劇情片轉換跑道毫無水土不服的溫知儀,優游於紀實與劇情片的林靖傑,宛如得自侯孝賢的凝視真傳的陳懷恩,還有善於掌握紀實影像的溫情感染力的楊力州,共同編織出氣息互通、各有特色且氣質不俗的六部台灣現代文學大家紀錄片。我們還有不少正在凋零的文學耆老,衷心盼望這等質感、這等格局的台灣作家紀錄片能持續推出。



*文學大師系列電影官網由此去;島嶼寫作官方部落格由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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