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11, 2012

我快樂,你孤獨

如果只以刻板印象來判斷,台北藝術節與夾子小應這個組合,就像是把濁水溪公社放在國家音樂廳那樣格格不入。但這部由應蔚民集編導唱作於一身、幾乎可稱作是全能個人作品的快樂孤獨秀》,看似輕佻地酸了「藝術」這東西(是,這時就是要這麼來形容它),卻又彷彿很有那麼點藝術味

在我看來,《快樂孤獨秀》真的不是一齣戲;它確實是一場秀沒錯。就所謂的故事來說,它有三大落,第一落是應蔚民的幾首新歌發表,號稱他近幾年來的創作心情寫照,接著是骨董商、高科技產業業務員等三個角色輪番上陣自陳從業以來的觀察與經歷,最後是應蔚民回到舞台前講他一段青春浪漫的過去。

但仔細想想可以發現,這些「故事」之間並沒有劇情上明顯的銜接關係;它們甚至可說只是拼裝堆疊在一起。同時,這些角色口中連珠炮的獨白,乍聽之下天花亂墜又充滿術語,其實都是沒有深刻內涵、對於推動故事也沒有具體幫助的台詞。簡單地說,就是廢話。這些由聲音與文字堆砌出無邊際無休止的廢話,甚麼雲端甚麼解構主義,就是不折不扣的語言垃圾,也即是台灣人每天面對的生活。應蔚民要我們聽到的,不是夾雜在「耳」花撩亂的台詞間每三五分鐘拋出來的一個笑點,而是逼使我們讓全部台詞給撞擊,去接收除了笑點之外還有許多彷彿極富新知與深刻哲思、卻委實荒唐的所有獨白,進而從中領悟到,這就是我們如今每天都在經驗的生活現實。

也就是說,台詞不是為了講戲或說故事,因為這裡面沒有所謂的戲可以演。歌舞表演也是。看小應表演或聽他唱歌,不是為了聽音樂或領略歌詞,因為音樂與旋律從來就不是重點。那卡西還有歌廳秀的表演形式,在小應的演繹下很有一種十足娛樂卻又甚麼都沒有娛樂到的虛無感;它完全體現了台灣文化那種狂歡得令人沮喪的情境。也因此應蔚民的表演既歡樂又充滿諷刺。

更重要的是,在這些自我矛盾當中,《快樂孤獨秀》有多重的挑釁姿態:資訊爆量卻如垃圾山的台詞,是對戲劇的挑釁;不是音樂的音樂、落拍脫稿的歌舞秀,是對藝術的挑釁;而理直氣壯的拙劣,是對觀眾的挑釁。最讓我感到興味十足的,是這場秀如此認真地表演一種粗糙與拙劣;那究竟該如何理解,光想這問題就讓我頭腦打結。《快樂孤獨秀》並不試著將拙劣打造成神話,但它將彩排才看得到的那種技術上的粗糙攤在舞台前變成秀本身,儼然就有了美學與政治上的挑釁姿態;它抗拒關於精緻品味與設計的目的論,也抗拒藝術評論的文字遊戲。《快樂孤獨秀》賣力地演出一種白爛、粗俗,是再次提醒我們台灣文化光怪陸離卻又完全真實的一切。
也正是如此,以小應十多年前的經典《轉吧!七彩霓虹燈》來為這場秀收尾,道出了《快樂孤獨秀》的懷舊本質(如果它有本質的話):十多年了,有關台灣文化的種種瘋狂之真實,從來沒有改變過。看完戲/秀之後,我一度很掙扎要不要寫篇甚麼;高來高去的自嗨廢話,不正是小應在賣力嘲諷譏刺的嗎?我每寫一句自認很有分析深度的評論,只是再次證明自己的荒謬以及評論的無效、無能。

而應蔚民則讓我深深感覺到,活在這胡亂拼湊且粗劣的台灣,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事。



*《快樂孤獨秀》在2012台北藝術節的官方網頁由此去
**破週報的報導文〈我孤獨故我創作─談夾子小應的《快樂孤獨秀》〉由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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