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1, 2012

行李

得搬家了。

他以極不情願的緩慢打包有用沒用的各樣雜物:貼在冰箱門的明信片,牆上的電影海報,雜誌上剪下來的重機車照,放倒在沙發旁的英漢字典,浴室架上總是沒用完的沐浴乳,床頭櫃前從二手書店買來的小說,衣櫥內的格子襯衫,還有抽屜裡那十幾件T恤。房屋都住出了自己的味道。

每個角落像窩著一個故事。如今,他必須將他們一一收進紙箱,連同他的氣味,一齊帶走。他每日帶回一只小紙箱每天收拾一些,讓自己有種只是在整理房間的幻覺,好似還會繼續住下去。每裝滿一個紙箱,他會有如在墓碑前憑弔一般,細數箱內各物件在他過去七年歲月中的哪一段,曾經那樣珍愛重視著,慎重其事回味後封好箱子,貼上標籤,繼續裝下個紙箱,進入下一場回憶的旅行。

彷彿身邊物件是他的主人,而他是記憶的奴隸。

打包的同時他越來越強烈感覺到公寓在向他親近,所有的形狀線條顏色氣味,比過去更清晰鮮明。他變得觀察敏銳並且感性,開始帶著無限的眷戀細細品嚐屋內的一切。乳白牆上積成茶色的塵垢,牆角結了片片的蛛網,客廳地毯人造纖維蜷曲的形狀,書桌那纖薄但溫潤的光澤,近午剛起床時棉毯散開的餘溫和雜亂交錯的弧線,廚房中煎牛排後殘留的焦味,咖啡的香氣,窗外後院樹上啄木鳥啃啄樹幹的喀喀聲,屋頂松鼠奔跑過的碎步,鄰舍神經質的狗吠。還有微風拂過還未醒透的他起了疙瘩的左臂,涼意告訴他夏天即將結束。

他清楚知道,對於這座城來說他也要結束了,所有關於他在這裡存在過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逐漸消失。直到有一天這公寓這城將不再想起他的任何點滴。

其實也有過終要離去何苦流連的領悟。但他不願接受這些年來住過生活過的地方就這麼硬生生消逝不再,像海灘上費心耗時築成的沙雕,給潮汐雨水沖刷淘洗,瞬間無蹤影。他不能理解,怎麼有人能投入生命與時間,去做這麼美卻又無比絕望哀戚的事。為什麼生活不能是鄰街公園裡的旋轉木馬,歡樂而美好,不斷繞著圓心轉動,無論轉了多少圈始終回到同一點,那麼你可以確定自己永遠不會迷失。如此豈不圓滿安樂?

他陷入無可救藥的感傷。但他如何能不?他清楚知道自己變得敏感多愁,是想要牢牢記住這一切。離開之後,這公寓這城還能造訪,這生活卻永遠消失不會再回來了。不再回來,不正是葬別嗎?看著傢俱一一轉賣,紙箱運走,公寓逐漸變得空盪,他感覺到屋子正在變回他剛搬進來時的模樣:乾淨的幾何線條,簡練的木板牆滲過乳白油漆散出稀薄的霉味;地毯上一塊塊壓平的印記,是前一位房客留下來僅有的痕跡。他無法看著這公寓又回到那個模樣。他必須離開,趁還沒被這傷感淹沒之前離開。

於是在租約到期之前,他將散落在臥室的衣物胡亂塞入背包,把雜物丟進垃圾袋,留下大門鑰匙。踏出門之前,他對公寓回望一眼,確定已帶走所有行李。

也許生活畢竟是沙雕,不是旋轉木馬,他不經意這樣想起。眼前的公寓靜謐如舊,木板牆的乳白色澤與地毯的微溫依然熟悉,所有的線條卻已模糊。

他明白有一件行李他永遠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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