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17, 2012

現實太過殘酷,但即使如此...

女朋友男朋友 (2012)

女朋友男朋友為本片定調的第一幕,帶領觀眾回到2010年台南女中脫褲事件的現場。在朝會時間,全校兩千名學生快閃脫掉長褲,露出短褲同時高喊還我短褲的口號。隨即來到訓導處,老師與教官面對毫不退讓的恰北北雙胞胎學生以及略帶羞澀含蓄的家長,戰戰兢兢卻語帶譏刺地探問家長的身分與管教問題。

相信許多觀者、尤其是年輕觀眾看到這一幕,都會為教官的狡猾口吻感到憤怒。那麼,年輕朋友們絕對無法想像教官曾經多麼威風八方、可以怎樣霸道橫行。在那個曾經叫做戒嚴時期的年代。


從台南女中到中正高中

電影很快將我們帶回那個年代,時間是1985年的中正高中(不確定在何縣市的中正高中),教官室同時也是教務處、訓導處、校長室。校刊社與教官之間的角力或遊戲中,遊戲裡的英雄人物是王心仁(鳳小岳)。雖然教官以絕對的權威(也是威權)與赤裸裸的粗暴控管校刊社的言論─以及王心仁的頭髮,但他以魅力十足的不馴與玩世不恭和教官周旋,並且與同在校刊社的林美寶(桂綸鎂)較勁瀟灑與酷帥。加上細膩羞澀的陳忠良(張孝全),這三位高中生彷彿三劍客般,與整個校刊社密謀在朝會上、教官訓話時,切掉麥克風、放丘丘合唱團、點燃花火、讓全校在操場跳舞。

那是解嚴前夕,整個台灣政治在面臨爆炸性的民主轉型、社會運動正要翻天覆地之際。編導楊雅喆繼囧男孩(2008)之後的長篇力作,講的是他始終關注的社會正義議題。而衝撞體制不公、追求社會正義的任何運動,都必然是浪漫的。女朋友男朋友》的前半部不論在角色鋪陳、劇情推動、配樂、色彩、乃至於服裝與場景設計,都瀰漫濃厚的美國嬉皮風。中正高中操場上瀰漫煙霧花火、加上全校學生慢動作的手舞足蹈;台北不知處王心仁一幫人入住的別墅(有多少大學生能住在附設泳池的別墅?),所有人所穿所用,完全是六、七零年代美國的名堂。這些風格化設計的用意顯然不在於忠實反映九零年代台灣大學生的生活,但是楊雅喆卻藉此巧妙串連了另一個時空下同樣關於反叛、衝撞僵化體制、追求理想國度的浪漫情懷與革命激情的情境。電影的整個前半部關於革命激情的青春,緊緊貼合解嚴前夕的蠢蠢欲動和其後的激盪,最是迷人,最富生動的電影生命力。


以此之故,《女朋友男朋友》雖然看似愛情故事,但在我看來,將愛情故事嵌入轉型正義相關議題來召喚台灣社會政治的歷史記憶,才是本片的主題;主角間的三角戀情、甚至同志認同,更像是用來包裝本片正事的糖衣。這在電影硬生生切成九零年代前後兩段主題、調性都相去甚遠的反差下看得格外清楚:1990野百合學運的那段敘事,在王心仁回頭哭喊林美寶的名字後嘎然而止,轉眼間竟已來到九零年代中期歌舞昇平的消費社會。男同志婚禮與泳池派對開啟後野百合年代的王陳林故事,所有主人翁盡皆晉升中產階級,衣著光鮮且口條俐落。最不堪的莫過於王心仁,搖身一變成為高層官員的駙馬爺,官腔口吻令人作噁,出入西裝皮鞋,且絕口不提學運與民主自由。

野百合之後

以解嚴前夕和野百合學運作為故事時間切分點,決不只是巧合。但楊雅喆仍想兼顧社運與愛情。或許是這個緣故,楊雅喆猛收韁繩,在電影的後半段回頭講王陳林的三角關係,將焦點拉回標題所云的戀愛暗示。只是,在電影的前半段關於王陳林的青春史,著墨三人在編織自己的運動浪漫情懷的多,細探情感糾結的浪漫關係則少,因此到後來想要繼續說關於愛情的故事,顯得缺乏角色與人物關係的深度支撐。我們並不清楚王心仁江河日下般的個性轉變是何緣故;陳忠良雖然個性很清楚,人物形象卻不鮮明;林美寶更是令人不解,從陳忠良移情到王心仁,何以從此死心踏地如斯,毫無線索可循,竟讓桂綸鎂電影伊始建立的瀟灑形象崩毀殆盡。

即使如此,或正因如此,我們可以將這三位主人翁,來投射學運世代的三種人物典型。我以為,從王心仁整個人格轉向的歷程,很能反映野百合世代中許多後來登上檯面的政治人物,其不堪、墮落、偽善而不思自省;楊雅喆應是想藉王心仁這可悲的角色,來諷刺當前或已過氣的政客,點出這個殘酷的現實,表達他的不滿。王心仁的轉變之讓人驚愕、改頭換面得這樣令人駭異,正如同當年革命口號喊得震天響亮、如今卻貪腐至讓人倒盡胃口的高官們。究竟是環境使他()扭曲竟至無法回頭、還是他()其實不過是個膚淺虛偽的人物?莫非楊雅喆要觀眾對王心仁感到困惑,正如同整個社會對野百合世代政治人物的普遍墮落,一般地不解嗎?

對比於王心仁,陳忠良則像極野百合世代中困頓的知識分子。這個社會、乃至整個周遭的世界轉變之速之劇烈,有如高速列車輾過他,將他狠狠拋下後咆嘯遠去。就某個意義來說,這個新時代讓他解放了,不必再閃閃躲躲;但是就另一個意義來說,他卻也無法適應這個新時代,看著曾經奮鬥勇敢追求的理念與精神,好像一一實現了,卻同時也深深感到某些天真的甚麼,永遠地逝去了。他靜靜看著自己從稚嫩到成熟精實的身體,而某個曾經年輕而勇敢堅持著的美麗與爛漫,就這麼連同青年王心仁一起埋葬了。他或許仍對現在這猥瑣的王心仁還殘留著一絲眷戀,正如六年級的台灣知青仍對這個緩緩淪落的菁英體制抱著不捨;但他只能選擇獨善其身,沉默生活。


而相較於王陳二人,林美寶作為三人當中的女性人物,最有難以定位的尷尬。她從一開始的自信瀟灑,到瘋狂熱愛社運青年卻開始政治冷感,到成年後當個事業有成卻疏離的上班女子,自憐、神傷、卻又無怨尤地繼續為前社運青年默默付出。林美寶起先鍾情陳忠良,後在王心仁的告白下改投王的懷抱,似乎在兩個男人間扮演關鍵的銜接地位;然癡心於學運明星的結果,卻是在王心仁搖身一變為既得利益者後,仍讓他繼續消費她的真情與赤誠。這樣的林美寶,竟也似是學運世代女性的寫照。更加尷尬與難堪的是,林美寶與王心仁之間有了新的生命,卻讓她必須以自己的生命來交換,才得以保有與延續舊愛。

他們的過去與未來的我們

將青春與天真不再、滿是傷痕與疲憊的身心送葬,常常是迎接新生的儀式。林美寶挽不回舊愛的真情,最後與陳忠良彼此舔舐傷口,並將未出世的新生命託孤給這落寞、遭新時代遺忘的學運知青。這是陳林二人莫可奈何的收場嗎?或許是,也不盡然。陳忠良用盡全力,大概也只能以無奈又沉痛的悲鳴,為一整世代的知青罵那句操你媽的民主自由;而林美寶參與歷史的方式,似乎也不過以一廂情願的真心與所有生命,犧牲自己來換得一聲淒絕的告別。

憤怒與無力感該是有的;但是,透過男女朋友三人來體察三十年寶島社會政治的楊雅喆,應不是完全絕望。片尾又來到2010年,已屆中年的陳忠良,細膩且體貼依舊地呵護養育王林的骨血,身著台南女中制服的雙胞胎姊妹。新世代的自適與天真一如當年,然時間已忽忽過去三十載。學運世代或腐壞或老去,那個三人騎機車無憂慮地在鄉野小徑緩飆的畫面,如今只能追憶;但在殘酷世界所遺留的一片現實廢墟中,還有新生,值得我們種下希望,讓浪漫延續。


*本文圖片取自電影官方臉書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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