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12, 2012

超級英雄的退場機制

黑暗騎士:黎明昇起 (The Dark Knight Rises, 2012)

自從《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 2005)改寫超級英雄電影的類型屬性以來,Christopher Nolan就始終如一地在其蝙蝠俠系列作品中探索這樣的提問:超級英雄在真實世界中,要如何處理關於人性、關於犯罪與正義、關於自己?畢竟,除了非人類如超人、索爾、金鋼狼等,所有超級英雄都會老死,若不是找到傳人接替其使命與信念,就遲早要面對人生大限。

到了《黑暗騎士:黎明昇起》,Nolan處理了所有超級英雄電影始終迴避的命題:英雄人物的老化與不可違逆的物理時間。超級英雄於是需要退場機制;以拯救蒼生為務的超級英雄,對上終於和平便不再需要超級英雄的世界,變成兩相循環論證的課題。這兩個課題,在本片化為班恩率領的地下軍隊到高登市翻天覆地,甚至掀掉整個韋恩企業,讓蝙蝠俠必須又一次拯救他的城市,也為自己多年的心理陰影終於找到最後救贖。



究竟是蒼生苦痛需要超級英雄,還是超級英雄永遠需要罪惡如織的世界這個舞台?這個弔詭卻深刻的提問,稍早在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 2008)已提過;到了黎明昇起》,我以為會有更多更深入的探索。但是沒有。正如本片在說一個關於蝙蝠俠退休的故事,《黎明昇起》整部電影本身,也正是在鋪陳蝙蝠俠系列作品的退場機制,打造一場壯闊華麗的暴亂,召喚超級英雄的出場,只為他能悲壯榮耀地下台。

從小丑到班恩

如果一座城市無法從危機中拯救它自己,以至於需要超級英雄重出江湖,這座城市面臨的是多大的危機?而這座城市的市民又是如何面對這危機?《黑暗騎士》所給的示範是高登市民與小丑的對峙。許多人都大致同意,小丑與其是個角色,毋寧說是概念的化身。小丑的邪惡不在於他自己的罪行,而是透過他的作為所誘發出人根本的自私、貪婪等劣性,以及對於失序的焦慮,在電影中深深撼動中產階級社會的生活基礎。而反派之所以令人畏懼,永遠在於他謎樣的本質,那因令人難以捉摸的個性與行徑所引發的未知之恐懼;是以真正的反派永遠像一道巨大的陰影。

整部《黎明起》的關鍵反派班恩大致上也給人這種未知的恐懼;他殘忍、強壯,戴著怪異呼吸器的的臉上難以臆測其表情,我們也不真的清楚他佔領高登市進行恐怖統治的深層動機,是出於私怨還是超越個人的某種情懷。電影不斷帶領我們窺探他的身世,想要從他的過去來進一步了解他。若不是片尾的反高潮爆料,這個人物應可以是本片一大成功安排。

但班恩這角色無論如何還是失敗了。電影開場的「劫機」情節中,被點名犧牲者問班恩:已經開始了嗎?班恩回答是的,將要燎原了。證券交易所的那場戲頗帶真要興風作浪的些許風采,班恩與幫眾旋風式攻堅進場癱瘓交易,很有破壞最具資本主義色彩的金融經濟機制的氣勢。雖然後來得知,這場行動只是要掏空韋恩企業,好讓幕後黑手得逞,但有那麼一刻我以為班恩真的會掀起一場革命,伴隨女賊瑟琳娜這角色的暗示,要把整個高登市暗階級消費建立的社會秩序一舉推翻。

到了美式足球賽上的登場儀式,班恩宣告革命的開始,偉大的高登市要歸還給人民;班恩的雄壯身軀與高姿態讓他看來幾乎像個偉人。但後來我們看到班恩及其幫眾在高登市所進行的,看起來不太像是革命運動,倒比較接近黑幫恐怖統治。作為一大反派班恩究竟刺激了甚麼更廣泛或更深層的集體焦慮?揮發了甚麼集體恐懼?在高登市又成就了甚麼真正的毀滅性行動?他所做的,無非是佔地為王,封鎖高登市,並威脅人在城在人走城滅,沒有人能離開他的地盤。


高登市民的演出

任何焦點人物的精湛演出都需要觀眾,沒有觀眾也要有同場較量的對戲演員。班恩從美式足球場上一落千丈,在於他徒有上萬面目模糊的觀眾,沒有相抗衡的演員。蝙蝠俠獻出他的全部所要追求的,不是憑一己之力讓罪惡從此消失,而是要啟發高登市民起而捍衛自己的安危與和平。

因此,小丑與高登市民的對峙最後由後者勝出,不是因為蝙蝠俠打倒了他(畢竟他已經成功逮到小丑過一次);高登市民之所以得到救贖,是由於我們看到了兩艘船上市民與囚犯的人性掙扎,他們真正參與並表現了高貴人性的可能。如今回想那段情緒緊繃的戲碼,便想起《開戰時刻》定調全片的句子:我們跌倒,是要學會自己站起來。

到了班恩與高登市民的對峙,我們除了看到小市民起而掠奪資產階級的財富,並以民粹般的暴力一一審判權貴之外,片中沒有任何市民嘗試反抗或組織地下活動。班恩遇到最奮力的挑戰,竟然還是蝙蝠俠的貼身肉搏;而蝙蝠俠除了兩顆拳頭,竟然也不曾想過有甚麼方法能收服班恩。除了困坐等待救贖,這些蝙蝠俠眼中命不該絕的高登市民甚麼都沒做,直到他再回來。沒有作為的對戲演員只好也造就大而無當的反派人物,兩者相輔相成,高登市民與班恩雙雙成為空包彈。

本片所呈現的高登市民在班恩口中的革命運動裡的作為中最令人不堪的,莫過於公審庭。帶著階級平反色彩的公審庭,具體而微體現了整個班恩打造的革命運動;它儼然是對於文化大革命的諷刺。打個革命旗號的公審庭,由冷眼旁觀的班恩一手操縱,由更是一枚空包彈的另一過氣反派稻草人主持,為的只是清算權貴,無關革命更與正義無涉。這樣眼高手低的鬧劇,成了對它自己的最大諷刺:口口聲聲要讓高登市天翻地覆的班恩,搞的只是幫派統治的小把戲,這等反派人物有何格局可言?面對如此小家子氣的革命與公審庭,高登市裡除了少數警探,沒有一個市民能吭一聲、發出微小的怒吼,這等的高登市又有何救贖的必要?

而,面對沒有格局的惡人與無法為自己爭取任何人性尊嚴的高登市民,蝙蝠俠又何故大費周章地重出江湖,只為了能有個壯麗絕倫、足供後人歌頌永流傳的下台階?



*後記:林文淇教授在他的文章中這麼觀察面具與Heath Ledger版小丑的關係,他說「至於小丑,他的面具在新的蝙蝠俠版本中最為特別。影片中,我們看不到卸下面具的小丑,因此萊傑版的小丑並沒有面具下的真實身份。也就是說,小丑就是小丑,他的面具就是他的真實樣貌。在片中小丑第一次提到他嘴上被刀劃開的傷痕,聽起來他像是家暴的受害者。但是,當他下一次又講了不同版本後,我們知道那很可能並非真相。這個脫不下來的面具,讓小丑的身世背景成為一個謎,不像尼可森的小丑,觀眾可以清楚知道化妝的面具下面是何許人。」這段話很能呼應我對於反派角色的觀察。林文淇教授全文請見放映週報369期〈再談《黑暗騎士》──諾蘭蝙蝠俠系列裡的三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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