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27, 2012

折翼麒麟

麒麟之翼:新叁者劇場版 (麒麟翼, 2012)

本片改編自東野圭吾的同名小說,是以愛散步的警察加賀恭一郎為主人翁的新叁者系列作品之一。劇場版由善於經營愛情故事的電視界老手土井裕泰執導,成績穩健,兩小時餘的篇幅不感冗長,各故事線也鋪陳得宜,比重均勻,最後也一一收攏,無甚遺漏。

電影故事似乎與日劇新叁者有少許連結,包括恭一郎(阿部寬)在內的幾個主要角色與彼此關係都沒有更動。不過本片可無日劇版悠然閒適的辦案雅趣,為了將盤根錯節的線索盡量收攏進已頗長的130分鐘篇幅,電影版必須壓縮挖掘新線索的密度與案情漸進突破的節奏感,使得電影隨之緊湊起來。更特別的是,原來日劇版並沒有的豐富符號意象與國族色彩,在麒麟卻扮演了極核心的關鍵,雖說東野圭吾的作品似乎微微右傾,但如此正面且繁複地玩味國族符號,實非我對東野作品的印象。

故事的起點是東京都日本橋的帶翼麒麟青銅雕像前的一樁謀殺案,受害者青柳在送醫途中不治,嫌疑犯八島冬樹則因意外車禍,在重度昏迷中也過世了。這樁疑犯與受害者幾乎同時身亡的謀殺案,便在恭一郎與搭檔松宮脩平(溝端淳平)柳暗花明的耙梳下,案情峰迴路轉,接連勾出企業節省成本導致工業意外吃案、短期勞動力不斷退向社會邊緣、高中校園霸凌導致重傷意外等內幕。原來,被刺殺而死的青柳並非邪惡的企業魁儡資本家,八島也不是挾怨行兇的殺人犯,真正的兇手及其殺人動機竟然是

沒記錯的話,以本格派推理起家的東野圭吾理應是很能堅守自己的路線,但本片看來彷彿社會推理的色彩更多些。推動辦案過程的背後重要暗示,是兩個彼此扣連的文化內涵,即日本橋上象徵東京起飛的帶翼麒麟銅雕、以及青柳所體現的一種父權形象。麒麟之翼不但代表日本國族邁向現代化的新帝國驕傲,也同時投射了帶動日本雄厚經濟力的上個世代的自信、以及從他鄉來到東京都的日本青年的夢想,帶翼麒麟躍躍欲試,等待振翅而飛。

然而本片要我們看到的卻不是對於家父長權威的擁抱或謳歌,而是某種反省甚至批判。青柳儼然是日本社會中典型事業有成的中年男子,因疏於與家人相處溝通導致互不了解;差別在於,他是個內在情感充沛且道德感強烈的家長典範。青柳對於兒子的耳提面命,看似是以父親威權來規訓下一代,實則也是因將兒女偏差表現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長帶著深深的罪惡感,而在為自己作為一個不夠好的父親而贖罪。這種高度自省而充滿內疚懺悔的父親,有如一種想像的投射,召喚隨著日本上世紀末經濟泡沫化以來成長的中生代家父長們,在拚命維繫家庭與社會的物質生活水準的同時,回頭看看自己在家門內又錯失了甚麼。

而麒麟之翼所體現的男性壯志豪情,也在本片中作了幾番反轉。透過銅雕與八島冬樹事件的兩相反襯,日本男兒的陽性權威在強大的殘酷現實壓逼下受挫潰敗;另一方面,間接導致青柳死在麒麟銅雕跟前的,也是高中教師無法以身教力行,讓下一代學習面對自己的過失。從青柳、八島、游泳社教師、乃至於故事一開始便已死的老加賀,都一再影射這種缺了一角的陽性形象,而恭一郎這位故事主人翁的任務,在於將這些殘缺暴露出來,讓所有人逼視這不再凜然不可侵、難以挑戰的權威。恭一郎怒斥游泳社老師的一幕將他的這任務表現得最清楚(斧鑿痕跡也最深);那一幕中,恭一郎以少有的憤怒,雙手揪住老師的衣領,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怒喝著,身為教師,不就是要教導學生作正確的事?不能以身作則,反而要學生逃避,以為是保護學生,卻不知正害了他們嗎?不能教學生做正確的事,還有資格做老師嗎?!

這義正詞嚴、讓人熱血沸騰的一幕,乍看之下頗有昭告日本國族的凜然。它在宣示這個時代日本國族與家父長的任務,是要勇於面對自己的錯誤,社會失序與國家衰微,問題不是下一代失落了、茫然了,而是做為家父長的失職失責;唯有正視自己的不堪,做好他人的榜樣,才對得起自己以及他人。就這點來說,關於家父長威權的討論,很無奈地又回到了原點:揭露陽性權威的脆弱與殘缺,難道只是為了讓它成為更完整的家父長嗎?從頭到尾,除了男人反覆的內在自我對話外,這段重新社會化的歷程,究竟還激發了甚麼新的對話?如此我們忍不住追問,本片藉由恭一郎憤慨之口激射而出的道德訓示,對於歷史錯誤缺乏深刻反省能力的大和民族,究竟是戰後世代的怒吼,還是充滿無力感、朝向虛空的吶喊?

7 則留言:

Jessica Tsai 提到...

就猜想你應該已經看完這片東野桑號稱是自己目前最得意的作品。其實東野桑的作品還蠻多樣化的,像同時間上映的「徬徨之刃」或「黎明拂曉的街道」,其實也都是對社會現象的描述多過於推理陷阱的巧妙佈置(且東野桑的作品有時感覺是為了賺錢而寫,看完還不知頭緒,但當然好作品也是很多)。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國賓長春看的?我看得那晚整場幾乎都是東野桑的死忠支持者,只要跟新參者有關的梗大家便整場沸騰,有些沒那麼好笑的梗大家也都是很捧場,更不用說最後加賀義正詞嚴駁斥的那一段,以及揭開父親為孩子贖罪那一段,很多人竟然是掩面哭泣許久。

轟ㄟ專用 提到...

我讀了東野的宿命、也讀了些有關他的介紹
在看過嫌疑犯X的獻身電影版後,才有了他應該是本格派的印象
不過這部片顯然說明了他創作的多樣化
話說他的說是不是很適合改編成電影啊
嫌疑犯X和麒麟之翼我覺得都拍得很不錯

麒麟之翼是去東南亞看的,交通上比較方便
我那場人很少,可能是因為早場吧??
掩面哭泣倒是沒遇到,那幾場其實是我必較不喜歡的
因為斧鑿痕跡太深,很有直接在對著觀眾說話,而不是在故事之內進行的感覺,不知我這樣講妳是否同意??

Jessica Tsai 提到...

是呀!可能是東野桑想要再創高峰,必須把層次拉高,反而落了個斧鑿太深的下場。其實那幾場我也沒有很感動,雖然我覺得那幾場,因為必須把線收回而結束,所以有說明的必要,但要將這些個中原委怎麼透過鏡頭剪接娓娓道出,又是另外一個問題,就像你說的,收尾的部份沒有驚喜,只是把該交待的交待,而沒有故事在進行的感覺。麒麟之翼還好,若你看了「徬徨之刃」就會有更深體會。這部片雖是東野桑後期作品(此時東野桑已經拿過數個大獎),但他把好人寫得太好,惡人弄的太惡,將他想要講的主題合理化,這也是另一種斧鑿的感覺。

Jessica Tsai 提到...

不過總算東野的這一部長片還算精彩。這樣我還可以繼續期待七月份的另一系列的長片「今夏的方程式」,這一系列出場的偵探是湯川學(就是嫌疑犯X的獻身中的物理教授),我其實愛伽利略系列多過於加賀系列,所以還在滿心期待中。

轟ㄟ專用 提到...

妳是東野的粉絲吼!!追得好勤喲
我也覺得嫌疑犯X拍得比麒麟之翼好
至於伽利略系列是一整個錯過了
那日劇紅起來的時候剛好我人都不在國內,後來也沒去追
可能是因為福山雅治沒有很吸引我
說來也根本不是東野老師的錯啊---

Jessica Tsai 提到...

我其實不算是東野的粉絲(因為我一直不覺得他的推理小說的詭計很高明,但他描寫社會的手法倒是真的很深入人心),就像你知道的,過世的土屋隆夫桑(千草檢察官系列)跟山村美紗才是我的偶像,西村京太郎的作品我也常看。到後期宮部美幸的東西我也頗喜歡。只不過東野桑的作品娛樂性質很高,不難理解卻又多有震撼,產量又豐,想忽略都難吧!對了,我最近有看到一個片子的預告,是改編自東尼獎最佳劇本「文明的野蠻人」,中文翻譯片名是「今晚誰當家」,兩位女大腕擔綱(凱特溫思蕾及茱蒂佛斯特,我特別喜歡茱蒂),而且道具場景簡單,全仰仗演員演技撐起整部劇情。故事題材又是我喜歡的路線(導演是「戰地琴人」一片的導演),先推薦給你(我只有看預告就覺得很想看)。到時候期待你想的看片心得,因為自己沒時間寫,好像也寫不出這麼高深學問的心得(我通常只有爽跟不爽兩種,講不出什麼所以然),只好求助別人的文辭聊以抒發囉!

轟ㄟ專用 提到...

是呀,今晚誰當家預告片我上個月就看到了
鑽石組合超期待的啊!!!
想當然耳一定會進戲院朝拜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