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23, 2012

「愛」的樣態

(本文轉載自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

「愛」的樣態
郭任峰

從《海角七號》開始算起,人氣回流國片市場至今也將近五年了。綜觀台產商業片的復興,不脫春節和暑假兩大檔期,並且除了賀歲片這難稱得上是類型的類型之外,少有針對特定時節設計的應景片。但今年西洋情人節檔期,我們有了自產自製的浪漫愛情喜劇《愛》,兩岸開埠票房皆捷,真可謂內外兼修春意遍野。鈕承澤自《艋舺》轉向通俗商業路線獲得驚人成功後胃口大開,乘國片回春的順風車,更朝形式通俗、題材討喜的商業片邁進。《愛》從開拍伊始一路高調,更在去年金馬獎典禮上瘋狂打片,以幾近強迫推銷之勢引人戲院集體朝拜,終於催出國內輕鬆破億的佳績。

的確,豆導的高調大動作,無非為了商品行銷。但如果因此把《愛》當作單純的大眾化芭樂片,則小看了豆導在電影美學上的實力與自我超越的企圖心。電影的第一幕,直到電影標題出現為止,是長達五分多鐘的偽長鏡頭。會說「偽」,是因為這五分鐘裡,有至少兩個換場明顯是需要電腦動畫偷天換日一番才可能完成。儘管如此,這兩三段長推鏡所展現的精采場面調度,從露天咖啡座到飯店客房、廚房、又回到飯店外的大街、最後進入車內,不但一口氣帶出本片所有八位主要人物,也勾勒出圍繞著W飯店為中心的台北最精華區的都會俐落線條。就連W飯店對面的老國宅,在背景中都顯得乾淨明亮而美好。單單是這段讓人目眩的開場,就值得買票進場。


這樣的空間經營,也迅速且精準指出《愛》的情境設定,是要對我們說一個帶著明晰中產階級色彩的都會愛情故事。這樣的清楚定位,洗刷掉國片傳統的青春愛情故事中的校園色彩(更早的瓊瑤三廳言情故事就更別提了),而與好萊塢浪漫愛情喜劇接軌。即使是片中關於小市民愛情故事的部分,我們仍可以從其中居家空間的清爽質地,以及從對浪漫愛的卻步或否定逐步堆演到終得幸福皆大歡喜的敘事公式,來辨識出《愛》與近年大檔頭《愛是您‧愛是我》(Love Actually)、《情人節快樂》(Valentine’s Day)等作品神似的痕跡。

這部電影有看似穿針引線、錯綜複雜的故事,從八位角色間設計了幾組男女關係:宜珈(陳意涵)因一時激情,懷了好友小霓(郭采潔)男友阿凱(彭于晏)的小孩;同時,馬克(趙又廷)與方柔伊(舒淇)在偷吃之際叫停;柔伊有個富商男友陸平(鈕承澤),比她更會偷吃;年輕且事業成功的馬克到北京買老宅四合院,遇上單身媽媽的房地產業務小葉(趙薇),而柔伊在偷吃不成的飯店大門外,邂逅了口吃男小寬(阮經天)。除了馬克與小葉的組合比較獨立發展,另外六位人物之間還有牽扯:原來,小霓是陸平的獨生女,小寬是宜珈的哥哥,馬克與陸平一起談生意也玩票;小霓氣憤摯友宜珈的背叛,也因阿凱的孩子氣與不定性難過,但宜珈也無意與阿凱相守;陸平因小寬搶走他的女人而要登門算帳,而柔伊有小寬的專情,卻更想有自己的人生。

亂了嗎?其實一點也不。我們可以忽略上述人際關係的矩陣網絡,只看主要的幾組感情糾葛,一樣能懂《愛》。編劇組合曾莉婷、汪啟楠似乎有野心,想要鼓吹愛情論述中早已成陳腔濫調的幸福美好,善用古典浪漫愛情片的類型公式,在開場戲以感情的幻滅來破題,而隨電影故事的推演,讓多組戀情得以善了,功德圓滿。我們也可注意到,《愛》除了鋪陳各種戀愛關係,也企圖開發其中的人性試煉與靈魂深度,更要串起當代華人社會台北與北京等大都會關於浪漫愛互通的共時感與節奏感。所以本片也略費心力經營小葉的單親心情、馬克的失怙之憾、小霓與宜珈各自的青春之愁、小寬那足以超越階級差異的愛情力量、還有柔伊的女性之苦。

但片如其名,本質上仍是關於「愛」的不同形式與內涵,演練各種經典的組合模式。馬克與小葉這組是相當經典的冤家戲碼,不打不相識,相識成鴛鴦,還附贈圓滿解決的單親家庭課題。陸平與柔伊的組合,也是經典的情已逝的富貴鴛鴦,在以物質為基礎的表面結合下好死不如賴活,各自偷吃。小寬、柔伊的組合則神似癡情乞丐與拜金女郎的公式,藉由小寬無比堅定的專情來動搖柔伊對物質享受的依賴,進而神奇地喚醒柔伊內在的女性主義自覺,來救贖過往的自我浪擲並反過來為小寬的低落自信心解套。至於小霓和阿凱這組,頗有呼應新世代的貼心,用阿凱的三心兩意與孩子氣,來對比小霓的任性執著,散漫與激烈互見,年輕人特有的不成熟卻是一般。落單的宜珈顯然是特殊案例,有人提醒我這個角色設計與《鴻孕當頭》(Juno)一片的相似處,除了向當代佳作致敬外,也有引入新世代的性論述與性別自我實踐之用心。

上面這些組合所呈現的面面觀,大約羅致了背叛、懺悔、忌妒、奉獻、體貼、佔有、暗戀、冷漠、激情、偷情、癡心、兩情相悅、包容原諒與和解等性愛關係中的各種意向與狀態。但本片最引我注意的「愛」,卻不是浪漫愛,而是小寬對宜珈的家人之愛。沒錯,如同所有的浪漫愛情片一樣,《愛》把這種情感當作口號一樣玩得那樣大,格局卻其實很小,除了浪漫愛不做他想。小葉對兒子的親情可以很深刻,馬克對小葉之子的超越血親的愛也可以更令人動容,但電影對這種形式的「愛」顯得輕描淡寫。唯有在小寬對著在醫院中準備墮胎的宜珈大喊「妳的未來我全包了」「我會負責到底」讓人飆淚的那一刻,我們才恍然想起,是啊,這不也是愛嗎?小寬的親人之愛、加上他對柔伊那幾近卑下的愛,是這麼毫無保留、這麼無邊無際,我都快相信他是聖人了。難道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對於浪漫愛的渴求焦慮至此,以至於我們幾乎要完全忽略其他的愛的論述了嗎?

我不是要說《愛》、或任何關於愛的電影,都必須細細耙梳所有的愛的方式,畢竟這是部情人節的應景片,主打通俗的浪漫愛無可厚非;況且,強要人兼顧所有的「愛」,未免也太鄉愿。我只是想說,難得咱們久久有這麼一部討論「愛」的電影,何不多破格幾次,在好萊塢的浪漫愛情類型傳統之外,自己搞點別的玩法?就算是浪漫愛的場子內,還有同志之間的愛情可談啊,還有像《充氣娃娃之戀》(Lars and the Real Girl)那樣著墨非人或甚至戀物的愛情形式,而這類偏向次文化範疇的愛情論述,在好萊塢或日本電影都已開發有時。相較之下,《愛》確實顯得保守而視野矮短,甚至讓宜珈決定做個年輕單身媽媽的安排,不但沒有拋開家庭價值的窠臼,還謹守住異性戀愛情論述的安全範圍。


這可能是向好萊塢浪漫愛情劇公式取材的代價,在鋪陳了各種關於浪漫愛的樣態後,乍看之下彷彿遍歷「愛」的可能性,卻其實遮掩了它的偏狹與貧乏。即使是單以男女之間的情愛論述,《愛》仍無法面面俱到,前述的任何一個組合,因貪多嚼不爛、又想讓觀眾吃buffet,(以為)用兩小時賺到兩世代、八位明星,以致故事都說不完整。所有需要加倍經營才能使人物性格變得立體、角色關係才會有說服力的故事細節,都在幾個頗有梗卻也顯得輕浮的搞笑情節中偷渡過去。兩小時過去,我們依然不清楚馬克細膩的心理轉折是甚麼,柔伊的內在悲痛有多壓抑,小霓那麼陰暗的內在性格是怎麼回事,而陸平又是個怎樣性格的人。

無力將所有故事線及時收攏的結果,《愛》到最後,是讓角色自動成為聖人:所有人皆放下愛情裡如此紛雜又層次繁複的佔有欲、一廂情願、猜忌與憤怒,瞬間都能體貼別人的需要、成全他人的幸福,犧牲奉獻,大愛無私。於是路平猛然醒悟了,成全柔伊的出走與幸福;柔伊突然能夠接受小寬了,讓事業與愛情能無縫接軌般地兩全其美;至於存在感稀薄的宜珈─阿凱─小霓三人組合,更是和解與破局同樣快狠準,彼此所有心中的芥蒂與情緒調適,都在串場剪接搭配動聽插曲中自動揮散。於是我們都如願以償地得到愛情─或得到他人的成全─而從此溫暖幸福、快樂美滿了。這種擁抱制式溫情與陳腔濫調的愛情劇公式,賣力鼓吹皆大歡喜的和解,實則沒有《他其實沒那麼喜歡你》(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那般自省,讓角色能在殘破的關係中選擇決裂與出走。

這是所謂的治療系愛情論述嗎?頭重腳輕的《愛》,終究成了無歷史感、視界狹隘的台北愛情故事,或者應該說,信義區愛情故事,也因此只好是無病呻吟、自圓其說的小情小愛。如此缺乏想像力與活力的乾燥的愛,是裹了一層太厚糖衣的蛋糕,可口則可口矣,但也因而口感淺薄,有欠豐富與深刻。正如電影中線條俐落、色塊鮮明、乾淨爽朗的台北都會,不起褶皺,不沾一塵,也不會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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