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加十 (2011)
「建國」百年慶典如燒,這場擋不住的瘟疫也蔓延至電影界。莊家買單、由金馬影展執委會製作的《10+10∕十加十》邀集二十位台灣青壯兩代重要劇情片導演(莫名缺席者包括蔡明亮、萬仁、林正盛),每人拍攝五分鐘左右的短片,作為電影界的國壽賀禮。
這二十部小品,格局大小不一觀點各異,但多有餘韻不絕、引人入勝處。多數導演用心講好一個小故事,特別是本世紀登上檯面的新生代導演,展現自信且質地飽滿的影像經營功力,洋洋大觀驚喜連連。由長輩王童開場的〈謝神〉頗能在一個非常簡單而且小到不行的微故事中濃縮台灣社會的幾種集體行為,且能從中展現相當漂亮的視覺美學,並釋放出很王童風格的台式草根幽默。他和同樣是超級前輩的侯孝賢首尾坐鎮,頗有一領航一押隊的氣勢。其間則是諸導各使本領,往往就同一主題兩兩捉對較勁,卻又能分別演繹出完全不同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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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歌男孩〉,楊雅喆 |
值得一提的單發點放段落不一而足,無須一一交代,這裡僅對張作驥〈1949穿過黑暗的火花〉高規格製作的豪氣、魏德聖〈登場〉中收錄禱告全文的莊嚴誠敬、陳玉勳〈海馬洗頭〉令人驚喜的超現實與極特出的黑色幽默、還有鄭有傑〈潛規則〉笑中帶淚的電影人自嘲,致上個人敬意。這些電影界中的硬底子老將、回鍋老兵、晚成之大器、以及光環加身的中堅影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表達出他們對電影之為電影的看法;更重要的是,這些看法與民國百年不必有關係。沒錯,這是新世代電影人看待歷史使命、國族情感等包袱的回應,便是他們不必要扛下這些包袱,更未必要有所回應。諸如〈海馬洗頭〉的俏皮與自在,在「民國百年」大命題下同樣脫線的〈有一好沒二好〉也大剌剌出現了。
然而本片真正帶種、無論如何必定要特別一書的,是幾位老牌影人。吳念真〈有家小店叫永久〉拿鄉土與諧音來耍氣質,卻因故事本身乏善可陳而顯得單薄甚至造作,再加上王小棣完全莫名其妙瞎拼湊的〈釋放〉,已使這些缺乏訴求的片段暴露出創作者本身的敷衍草率。但這兩位在箇中翹楚朱延平之前皆相形失色。朱延平這位「創作」歷程橫跨三十載之久的資深影人,在〈無國籍公民〉中試圖重返當年《異域》(1990)的榮光,藉由有身心障礙的孤軍遺族赴台後淪為私娼任人蹂躪的故事,來表達對泰緬華僑的關懷以及對台灣政府的呼籲。姑且不提朱導自我販賣、冷菜熱炒,〈無國籍公民〉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最廉價、最剝削、完全灑狗血的敘事方式,徹底掏空這等社會邊緣人的任何內在意志。將弱勢族群視為需要關懷的對象是一回事,但〈無國籍公民〉卻彷彿暗示著這群人之所以為弱勢族群,不是因為社會險惡,而是在於他們毫無自濟自持的能力,這難道不是對受害者的二度傷害?更諷刺的是,結尾還煞有介事地打上甚麼在臺泰緬孤軍後裔終於在2009年能得到政府的永久居留身分,然他們還有更多事情需要社會關懷及政府照顧云云的字卡,其間表露無遺的傲慢令人納罕不已:究竟朱延平知不知道自己對於這群人的剩餘價值,已消費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還有,他以為這樣的劣品和精銳盡出的電影新秀之力作放在一起,能不讓觀者一眼看出〈無國籍公民〉的不堪、膚淺、粗糙、剝削,還有更重要的,朱延平本人離譜的自以為是與無比空洞的「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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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與我〉,鄭文堂 |
在電影老手們連番出包後,幸而有侯孝賢與王童前後輝映,並解除朱延平等人造成的窘境。作為本片收尾的〈黃金之弦〉,和〈無國籍公民〉的相似處在於,兩者都是創作者對自身創作歷程的回眸,惟差別在於朱延平以《異域》自我消費,侯孝賢則是對自傳意味強烈的《冬冬的假期》(1984)致意。沒認錯的話,〈黃金之弦〉故事的主要場景,應該是《冬冬的假期》中的日式宅院;而找到梅芳重返這木造老屋,在主臥室中將金飾交與飾演女兒的舒淇,同時娓娓道來這些金飾如何見證她數十年來操持家中生計的堅忍,其中傳承意味不言可喻。侯孝賢新舊兩代的謬思(若再能有辛樹芬可真是太棒了),齊聚在客家庄中的日式宅第,交接歷史記憶與女性生存之道;走廊與階梯、暖陽高懸晴空,清風拂過竹林的空鏡頭,依舊侯孝賢,那樣雋永那樣莊敬,圓滿完成電影本身與電影人創作生命的回歸。
〈黃金之弦〉為《10+10》畫下完美的句點。作為一場電影人對國家百年大壽的慶祝儀式,和某些藝文界的相關活動相比(不囉嗦,就是惡名昭彰的夢想家),《10+10》特出之處是高度的人文關懷與自覺;它沒有歌功頌德,沒有錦上添花,不企圖揣摩官方立場來擁抱國族論述,也不嘗試以虛幻與冠冕堂皇的大時代故事來再現國族歷史(張作驥片段是唯一例外,所幸該片段並不虛幻)。這部台灣電影界向中華民國世紀賀誕的唯一作品,做到了一種真誠呼喚,並再次提點我們一種論述國族歷史的路徑:所謂的國族,往往是在最貼近我們生活的小細節中,可以找到它真切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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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夜曲〉,侯季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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