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04, 2011

看片小記: 鐘點戰 (In Time, 2011)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一個不確定時間的未來時空中,人在25歲之後就停止老化,但只能再活一年,如果想延長壽命,則必須賺取更多的「時間」,而「時間」取代金錢成為唯一個貨幣形式。故事主人翁、在貧民窟勞動求生的威爾(Justin Timberlake),在意外得到一世紀的壽命卻同時痛失生母後,決定向這體制討回公道,一路進到上流社會,並遇到有如溫室中長大、衣食無虞的希維亞(Amanda Seyfried),從此展開一段既浪漫又刺激的旅程。

本片堪稱「時間就是金錢」版本的《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 1967)--整部片的後半段根本就是該片移花接木、改頭換面的產物,差別只在於時代不同,搶的銀行裡放的不是錢,還有男女主角在這裡要俊美得多。電影未曾解釋是怎樣的科技使得人能在25歲之齡停止老化,卻又很莫名奇妙地出現僅僅一年的壽命期限,而時間又是怎樣取代金錢成為唯一的貨幣形式。好,不講也無所謂,畢竟本片重點在於將時間就是金錢這等資本主義無上真理發揮到極致,極致到赤裸裸而成為「時間等於金錢」。當時間本身成為貨幣,人與人之間如何進行物質與服務的交換,也就等於異化的過程如何在人身上發生;然而,異化的不只是人的勞動或商品,異化的也是時間本身,當時間量化為秒分時日,這些標示時間的數字與度量衡又異化為可供儲存甚至交換使用的貨幣,這真是何等異想天開的點子?!

單單是從那個難以想像的世界變出合情合理又精采深刻的好故事,難度之高不必再說。可惜的是,本片這令人眼睛一亮的故事設定,電影並沒有進一步發展這個世界的弔詭荒謬,似乎也沒有太多批判資本主義體制的能量。電影將自己最多的時間與心思,用在鋪陳威爾新得到鉅富(巨額時間)後進到上流階層穿華服吃套餐上賭場,還有兩位其實已經年紀不小的男女主角像玩家家酒般搶銀行談戀愛。坦白說,這些感覺無關宏旨的舉動或許拖累故事進行,但相當符合人性;哪個窮光蛋不是剛拿到一大筆錢就先去花用花用,哪個涉世未深的有錢人又不是在剛得到自由後會先去四處晃盪做蠢事?電影因此善用賈斯汀和亞曼達與眾男女演員的美貌美體,向我們展示關於感官與肉體的戀物癖,竟成為本片的最大貢獻。

電影最讓人腦筋打結的,是當時間等於金錢後,「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名言錦句也隨而消逝。雖說我們的世界中時間也等於金錢,但時間不是金錢,所以有的是錢時未必有命花,反之亦然。時間之前眾生平等,鉅富赤貧都一般難逃一死,你可以說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最後一道正義防線,資本家也逃不開奪不掉。但是當時間成為貨幣本身後,連時間都可以交換、買賣,為三餐溫飽、為公司為老闆賣命,就真的是如字面所說的那般殘酷、不堪。那個世界果真如此是窮人的煉獄嗎?卻又未必。若時間可以量化異化成為帳面數字,那表示它也像股票指數、業績報表一樣可以竄改,所差的不過就是駭客去把誰的生命數字加減幾個零嗎?其次,如果時間等於貨幣,那麼死就死了,再也不必經歷老朽病痛,人生倒數八小時那也不必工作了,或許倒數五分鐘的時候還去燒殺擄掠一番,快意人生多自在。這異想天開的世界裡,究竟是勞苦大眾的損失多些,還是資本家要承擔的風險多些?

無奈這些邏輯問題都沒有在片中得到該有的解惑,我們就在那些自尋煩惱的虛假社會運動中度過了兩個小時。這部討論分秒必爭、時間等於金錢的作品,顯然缺乏內省的自知之明,以主題來反襯電影本身實在諷刺。電影中那二十一世紀版本沒有明天的潮男與輕熟女甚至就這麼放棄推翻資本主義體制,輕飄飄地做他們可口可愛的鴛鴦盜。但話說回來,或許這結局才真正是本片提點我們的醒世寓言:《我倆沒有明天》中對無政府主義的嚮往、對統治階層與資本家的控訴或許已顯不合時宜,因為翻天覆地、徹底瓦解全球資本主義的革命行動年代已遠;今日的左派文青知青或許還可以搞搞浪漫的小抵制小批判,但更重要的是,在抗爭的同時,學習與全球資本主義相處,用每天每天調整它一點點的方式,來為我們毫不緊要的生命爭取些社會正義。


*延伸閱讀:Village Voice有本片短評,娛樂週刊對本片的批評不假辭色,也可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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