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3, 2011

革命奮起時

猩球崛起 (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 2011)

乍看之下,猩球崛起與許多其他科幻驚悚的次類型作品一脈相傳,從《變蠅人》、《秘密客》乃至去年的《人工進化》,都在探討基因科技的失控導致生物突變而造成人類世界的恐慌。對於人類文明的某種生態平衡以及對科技進步的反思,是這個次類型的主題。然而,熟知近半世紀前轟動影壇的《浩劫餘生》系列的朋友應該明白,本系列的另一層社會內涵,是對於種族主義的批判與反思。這個續集繁多並衍生到電視影集的系列作品,藉由未來時空中進化後的猿猴統治世界、人類淪為奴隸,以及猿猴與人類之間不平衡的權力關係和各種歧視,直指種族政治的不正義。

種族平等的漫漫長路,自美國內戰廢除奴隸制、歐洲殖民帝國在二次戰後崩潰、到六零年代的民權運動,可以說走得很遠,也可以說沒走幾步路。十九世紀興起直到二十世紀初尚且沸沸揚揚的科學種族主義還有裡應外合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將膚色、生理、心智能力乃至於道德行為能力扣在一起,在社會歷史紮根之深,至今餘燼未除。種族歧視最可怖之處在於它像潛伏在人體肌理內的毒素,會在不知不覺之間現形,即使是在最有善意、最有自省意識的人身上,也難總是察覺自身的盲點。


非我族類

猩球崛起》裡人猿因跳躍性進化而導致的悲劇,原先來自科學家威爾的良善初衷:他將在人猿身上施打藥劑,是為了實驗出改善大腦運作能力的新藥,好醫治所有人包括失智老父的各種腦神經疾病。沒想到,藥劑真的有效,有效到人猿都變聰明了;另一件沒想到的事,是無意間帶回一隻小人猿。母猿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懷著身孕被帶來做實驗,後來生下小人猿後在一次意外中被賜死;作用在母猿身上的藥劑,透過基因突變的方式在幼猿身上留了下來。成了孤兒的小人猿給科學家帶去偷養,他的失智老父給它取名叫凱薩。

幾乎以科學家的房屋為所有生活世界的凱薩,長大的過程中只有偶而能在威爾的看護下到城市附近的森林享受片刻的自由。威爾將凱薩當作家人,盡其所能地愛牠,卻也擔心凱薩走失,因此不讓凱薩與外界接觸,即使帶牠出門之際,也總是在牠脖子套上項圈。無奈事情總有擦槍走火的一天。宛如意料中一般,威爾有惡鄰,凱薩偷溜出門遇上惡鄰,埋下不久將來所有事情引爆的種子

嚴格說來,基因科技的失控並非本片故事的悲劇;環繞著凱薩的所有故事的真正悲劇,實在於套著牠脖子的項圈。那象徵束縛、控制、以及不信任的項圈,是理解本片種族政治,並且串聯到西方中世紀以降的奴隸制與種族主義的最重要關鍵。善體「人」意並且心思開明如威爾者,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體認到,為什麼在了解凱薩的心智與溝通能力已遠遠超越其他人猿而逼近人類兒童時,他仍然必須像拴住一條狗一樣地將項圈緊緊繫著凱薩的脖子。這個自我矛盾的邏輯,完全體現了不平等權力關係下的某種荒謬:居支配地位者以慈愛之名教化啟發受支配者、卻仍視後者為依賴者,認可被支配者的自主能力、卻又同時未能進一步放棄對後者的掌控與所有權。這種明顯自我矛盾的思維以一種逆反的方式彼此建構,用以服務支配者持續保持上位的合法性,正因為下位者尚不能自我管理,因此需要繼續受到教化、監督、指導。在這邏輯當中,受支配者的主體性永遠被支配者所定義。

但實情是凱薩如今是凱薩,已不是當年那隻幼小無知的人猿。那麼,心智能力等同於人的凱薩,究竟是人還是猿?這個問題和十八世紀的白種人問黑人是人還是野獸,其邏輯打結的程度相去不遠。Michel-Rolph Troulliot在他對國族主義論述的批判中,探討白人至上、歐洲中心的種族主義時代背景下加勒比海地區反殖民國族主義的興起,並從啟蒙運動的思維,對這種邏輯問題做了非常有趣的詮釋。歐洲人從啟蒙時期開始思考的問題,即甚麼是人、人的內涵意義與價值是甚麼。按照十六世紀以來歐洲殖民與種族主義的邏輯,歐洲人當然是人;正確來說,只有歐洲人才毫無疑問可算是人。大抵來說,擁有古老文明的東方人或可算是人,不過由於他們既神秘又遙遠,可以暫且不論。但黑奴不能算是人;即使是當時全歐洲最激進最前衛的人道主義法國思想家,在那啟蒙運動最翻天覆地的十八世紀,也只承認黑人是半個人。他們或許承認黑人有基本的心智能力,但因為黑人是奴隸,不能自我管理,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需要白人教導監督控管。這裡面的循環論證在於,因為黑人低等落後才使得他們被征服而成為奴隸;因為他們的奴隸位階,正解釋了他們不可能擁有完整高尚的心靈與人格。一個不能自我管理、沒有獨立心智能力、只能由他人征服統治奴役的物種,怎能是完整意義的呢?

Troulliot提點我們,啟蒙歐洲浮現的關於的思考,恰恰也伴隨著強調進步的線性史觀而來。也就是說歷史能往前走,乃因為驅動文明的人類是個能夠趨近完美的物種。如果最開明、最前衛的思想家能夠接受線性史觀,那麼他也會因此相信:人是能夠經由教化而進步的。這麼一來,次等人類或接近人類的次等物種是否也能藉著這種趨近完美的文明動力而與白人平起平坐,便成為當時歐洲人、乃至於幾個世紀以來白種人深層種族意識的邏輯困境。這個邏輯與深層意識的困境,說明了白種人支配的歐美國家中,黑人公民權、投票權、以至於各種生活中基本人權推動的緩慢與艱難。也正因為如此,深植於歐美文明中、與殖民密不可分的種族主義,絕對是建立在將有色人種、特別是黑人視為非人的基礎上。從這個基礎來理解所有西方情境下那些匪夷所思的種族仇恨與暴力,還有離譜至極的白人至上論,才能將各個環節扣連在一起。


從壓迫到反叛

要理解凱薩對科學家父親因失望而劃清界限,到後來策畫串連所有人猿謀反,最終暴動脫離人類掌控,也應該從上述的邏輯與政治情境來思考。承襲自人猿母親受藥物影響的基因而心智急速進化的凱薩,並不是在一開始就決定要獨立自決,而威爾也不是在一開始就真心接受凱薩是個平起平坐的家人。有一段時間,凱薩因為威爾的親情而感到困惑;他嚮往那熟悉的歸屬感、威爾真心的關愛,如同威爾所表現的那樣。但家人親情有時是枷鎖,它會成為綁架情感的工具而使人卸下政治武裝,屈服於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因此開明如威爾,仍那麼理所當然、不自覺地隨時帶著項圈,準備套在他稱為家人的凱薩頸上。

文明何其諷刺,電影又何其真實;凱薩的項圈,正是跨越大西洋的黑奴身上鎖著他們頸項的鐵圈。不自由依然不自由,不信任仍舊不信任,威爾清楚知道凱薩幾近人類孩童的智能,仍不影響他將凱薩當作寵物一樣地銬著項圈。項圈鎖住的與其說是凱薩的自由,更是威爾的思維。但威爾那帶著親情的枷鎖,並不足以使凱薩與之決裂;真正讓凱薩相信自己終究是人猿而不會是人、必須起而反叛並且進一步解放整個族類、人猿才能得到自決的,是來自環境對他的非人待遇。以舞台表演的概念分析社會中支配與反抗機制的James Scott指出,在一個具有支配關係的情境中,反抗的腳本無時無刻不在譜寫;但抗爭行動並不總是付諸實踐,關鍵在於是否存在某種回饋機制,使受支配的一方得到相當程度的情感補償。反叛與抗爭並未從每日的壓迫與不正義中爆發的一個原因,在於支配者會藉由釋放出一些回饋,來補償弱勢者因各種剝削而承受的情感損失,後者也因為某種程度上得到支配者的尊重,使得反抗意識與受支配的不爽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是的,對Scott來說,真正決定抗爭行動爆發的,不是勞動力的壓迫已越過某個計量單位,或是利益的剝削超過某個客觀的門檻。這不可名狀的尊嚴、堪稱自由心證情緒上的感受臨界點,才是抗爭腳本化為實際行動的關鍵。敵視人猿並有虐待狂的管理員對人猿們極度惡劣的待遇,不斷踐踏凱薩忍耐的底限,一開始凱薩感受到的是驚恐、還有屬於動物直覺的憤怒;那動物直覺的憤怒,要到後來才因凱薩忍無可忍而轉化成組織逃脫行動與叛變的動力。而那股動力來自於他終於了解,他無論如何不可能以人猿的身分在人類的世界中得到人一般的待遇,因為即使在威爾的眼中,他始終不是完整意義的。在人類的世界中非人,凱薩是獸。只有在他的同族中、並且只有他的族類一起得到解放,凱薩才能得救。一旦認知到這點,任何現狀終於都變得無法忍受。

Shout. Shout. Let It All Out.

因為這樣自決意識的爆發,凱薩一把抓住殘虐管理員執著電擊棒的手、大聲怒吼NO!!的那一刻,不僅使人震撼於身為人猿的竟能開口說人話,更使人震攝於他們追求解放與自由的行動能量。逃往都市近郊的國家森林公園,其初衷不為了造反或叛亂,而是免於恐懼與壓迫的自由。在十八、十九世紀的美國南方與中南美洲,逃離農莊的黑奴躲進遠離殖民者文明的叢林,組成自治社群marronage;在白種人殖民者的眼中,那些叢林中的黑人(maroons)是造成統治威脅的法外之徒,但他們想要的也只不過是兩不相犯的生活、從此不必忍受壓迫與剝削而已。誠然,凱薩一族終將掌握數量與政治軍事絕對優勢的人類相抗衡,並進而扭轉優劣關係,最終統治整個地球,銜接上另一次國族更迭興替的循環。凱薩將真正成為凱薩」。

總地來看,猩球崛起不僅僅是部科幻驚悚片,它更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政治電影。它以直指種族主義與殖民之不正義的歷史與政治視野,展現從壓迫到抗爭、進而從起義到革命的過程。它提醒我們不只要反省科技的濫用或誤用,更需要反省更為根本的殖民與帝國主義意識的幽靈。但若反省已不可得,那麼,就革命吧。


*有關Michel-Rolph Troulliot的論點,見其1995年出版的Silencing the Past: Power and the Production of History,頁74-83;至於James C. Scott的部分,見1990年的著作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頁111-115。
***關於本片的革命聯想,也可參考影評人陳建嘉的文章「世界從此開始─猩球崛起」

2 則留言:

Paris Shih 提到...

你這篇評論寫得真好 :)

轟ㄟ專用 提到...

謝謝!你的評論也很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