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 25, 2011

看片小記: 永生樹 (The Tree of Life, 2011)

堪稱影像詩人、片產極其珍稀且部部珠玉的美國導演Terrence Malick,號稱構思籌備超過三十年,孵出這部橫亙地球史的鉅作。但凡有電影宣稱籌備構思超過十年的,都有落得眼高手低、大而無當、評價兩極的風險;雖說十年磨一劍,卻不是每隔十年都能磨出一把劍,遑論好劍。有時跳脫那種構築恢弘史詩格局的企圖心,可以避免收不回來的毛病。


本片拿下今年坎城最佳影片金棕櫚獎,看得出美學成就和題材選取有一定的貢獻。它以幽微深邃、時而波瀾壯闊時而璀璨瑰麗的畫面,加上祝禱般的呢喃低語,用接近宗教探索的姿態,思考生命的意義。其故事大約在地球起源和現代之間彼此跳接,彼端以美國國家地理頻道般的燦爛畫質,呈現從宇宙大爆炸到太陽系、地球、微生物、恐龍等遠古生命的接續誕生;現代的部分則主要著眼於美國五零年代的南方小鎮中、O’Brian家庭父子教養與(無法)溝通的故事。用這種遠古與現代彼此映照的方式來講述宇宙生命隱然相通的道理,庫柏力克可能已做出最經典的示範;我相信Malick有意向前輩致敬,透過一隻恐龍踩著另一隻恐龍的頭,來傳達生命在險惡環境中學習生存之道的意義。生存總是充滿暴力與搏鬥,總是需要從與四周環境衝撞中不斷適應,生命才得以存活、延續。這樣的道理成為貫穿微生物、恐龍、人類生存之道的共同精神,也是Malick透過本片領悟到神賦予所有生命隱微而神祕的精義。


到了二次戰後美國社會重建下的南方小鎮,這樣的道理在O’Brian家庭中所體現的,是兼具慈愛與暴戾、十足威權的父親(布萊德彼特),用他巨大的拳頭與緊抿的堅毅嘴角,為三個兒子示範那充滿陽剛味、強悍具有破壞力的男子氣概。放在冷戰正深、政治保守的近代美國脈絡下,強悍才能生存的價值觀或許說明了某種時代氣息。但也因此,我們又被洗腦了一次,將歐美觀點中陽性主導的社會生存法則,鬼使神差地對位到生命本身「必須」像個硬漢般強悍、暴力。於是,我們通過一雙陽剛的男性之眼,被引導著去體悟整個宇宙與生命的進程。也因此我們能夠注意到,電影開場時女性溫柔呢喃對生命意義的提問,到了電影後半段全部消失,只剩下父親、或成年後的長子的獨白;人對神關於生命的探問,到後來變成家父長展演自溺自戀的舞台,教人情何以堪。

整體來說,我認為《永生樹》是失敗的作品,用數十億年的開闊時空,來掩蓋幾段故事之間無法連貫、甚至難以相互呼應的散漫與斷裂。遠古的部分畫面美則美矣,但Malick沒有庫柏力克以一根骨頭來串場的功力;成年後的長子(西恩潘)部分毫無重點可言,不知是導演迷戀西恩潘走路的姿態還是徬徨的表情,對於推動劇情一點作用也沒有。本片胸懷大志固然值得嘉許,但既然無力完整鋪陳各個環節,不如大刀捨頭去尾,專心說好一個小故事,遠勝不著邊際的濫扯。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