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12, 2011

笑福亭鶴瓶兩帖

以落語(單口相聲之日稱)起家的笑福亭鶴瓶,兼差演電影近二十年來從未有甚麼吃重演出,卻在近兩年接連擔綱,分別在《親爱的醫生》中詮釋一位受歡迎的無照醫生,隨即在《春之櫻—吟子和她的弟弟》中飾演一個讓人又好氣又好笑的中年男子。笑福亭在這兩部片中扮演的都不是英雄式的角色,有時甚至有點窩囊、可鄙、無賴,或可為當代亞洲社會中某種軟弱卻溫暖可親、難以信賴卻又值得同情的中年男子典型。他以單口相聲的本業表演實力加二十多年來影視雙棲的「打工」功力,在這兩次大銀幕演出中盡現洗鍊、渾然、不見雕琢卻又細膩的魅力,令人著迷。


《親爱的醫生》(Dear Doctor, 2009)

東京市外某偏遠山區的農村中,執業數年、頗受村民信賴的醫生伊野治(笑福亭鶴瓶)突然失蹤,引起村民騷動。在警察追蹤調查的過程中,伊野治無照行醫之事一夜之間曝光,寧靜的農村瀰漫一股恍然大悟的憤怒,卻彷彿有更多的無所適從。

本片改編自導演西川美和本人的小說作品,挖掘醫師執業能力(或可靠與否)與合法證照的倫理模糊地帶,也側寫日本社會邊遠鄉村的老化、醫療資源極度匱乏、親子疏離等問題。早在今村昌平的《楢山節考》,日本電影就已經在思考終老的命題。本片以拿捏得當的沉穩卻閒適、兼具溫情與冷靜的觸感,呈現出老化社區生活難以為繼的沉重,以及年輕一代遠赴大都會生活之下的孤寂與無奈。電影剛開始有一幕,伊野醫生帶著護士與見習醫生到一個全家族共同居住的大宅,在老爺爺噎氣的那一刻,伊野正要為老爺爺進行心肺復甦時,忽然抬頭望向死者家屬,看到的不是焦急盼望的不捨,卻是擔心老爺爺萬一真救活了的害怕與緊張。伺候老者所需耗費的心神、精力、時間、與財力上的多重重擔,在短短幾個眼神的交換、幾個手勢、還有(應該是)長子的一聲「謝謝」間,將那種或許殘酷、卻更多是不得已,表現得一針見血。

我認為本片交雜冷靜與溫情的特殊氣質,還在於西川美和獨到的美學眼界。片中配樂使用極為節制,除了首尾兩段鄉村氣息極濃的口琴獨奏外,幾乎沒有任何具有煽動情緒功能的音樂。除此之外,片中許多鏡頭刻意拉遠、或過度停留,不但使電影節奏放得極慢,也在許多角色身上造成一種肖像畫的效果,藉由凝視他們的神情,帶領我們去體察人物的內在情緒。對比於年輕見習醫生相馬啓介(瑛太)的嘈雜浮躁,伊野醫生、鳥飼女士、還有屢屢裝瘋賣傻的護士(余貴美子),他們面對鏡頭時的沉默,更清楚地訴說出生活中的溫暖、依託、矛盾、無奈、或不堪。


《春之櫻—吟子和她的弟弟》(おとうと, 2010)

丹野鐵郎(笑福亭鶴瓶)是個性情純真、浪漫的中年男人,像個永遠長不大的男孩,卻也因為貪杯又無法克制自己的酒後言行,又因做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劇團演員兼賣大阪燒的工作。難以讓人放心的個性加上一事無成的人生,使得鐵郎成為家人眼中的頭痛人物。在他醉鬧外甥女高野小春(蒼井優)的婚禮而讓女方家人出醜後,大哥終於與他永遠斷絕關係,唯獨姊姊高野吟子(吉永小百合)還寵溺著他。總之鐵郎是個小無賴兼大麻煩。

本片原片名《おとうと》在日文中指的是「弟弟」,但這部作品其實透過這位沒出息又老闖禍的男人,來看兩個女人的人生,而比較接近吟子與小春母女力求生存的通俗倫理劇。就這一點來說,日文原片名縱有含蓄簡約之美,電影的中文片名相較之下顯得冗長,卻傳達了整個故事更完整的信息。老將山田洋次以武士三部曲風光五年,隨後轉向處理母職題材,繼《母親》(母べい , 2008)之後再以本片琢磨他理想中包容、慈愛、堅韌、賢良的母性光輝。吟子顯然是姊代母職,她對鐵郎的再三迴護,與其說是關愛毋寧說是縱容。吟子將自己身心的延展性推到女人所能承受的極限,不知是不是山田洋次以他男人的角度,譜出日本男性特權的普遍心聲。不過,對一個女人的堅忍與退讓,可以需索無度到濫情的程度,彷彿是日本女人往往必須面對的社會現實。母性光環的神聖與偉大,反映的不知是女人的美德多些,還是男人的自私多些。

山田洋次以吟子聖母般的完美,輕輕放下對鐵郎的道德訓示;在這個故事中,沒有真正的惡人或爛人,也因此沒有任何激烈的批判。即使是盡拖累家人的鐵郎,也因為他的可愛、懺悔、還有血濃於水的親情倫理,最後都得到包容。鐵郎因病魔纏身進入療養院、最後死在病床上的片段,與電影前半段的嘻皮笑臉判若兩人,完全展現笑福亭鶴瓶的表演功力,有氣無力地談話、含淚向吟子乞求原諒、到撐著一口氣等到小春見最後一面,入木三分的演出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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