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8, 2011

煙槍也有春天

《志明與春嬌》(2010)

《志明與春嬌》的英文片名是Love in a Puff;它其實比中文原片名更能傳達本片吞雲吐霧之間發生愛情邂逅的故事。電影始於香港政府於2006修改的吸煙條例,將禁菸範圍擴大到室內公共場所及周邊室外空間,並管制販售香菸的管道。隨後本事的開場,是看來狹小擁擠的樓梯過道一隅的吸煙區,幾個男女圍著小小的煙筒抽菸聊天。短短幾分鐘的開場道出了一個邁向中產階級文化的社會中一群漸趨弱勢族群的困窘。


《志明與春嬌》大約循此模式開展一群青年吸菸者的生活與浪漫愛情,其中所使用的橋段大體不脫都市人熟悉的生活內容:彼此招呼或相約抽菸、邊抽菸邊八卦、傳簡訊交流感情、繪聲繪影的傳說等等。但本片的成就正如許多出色的香港小品電影,不在於拋出生命大哉問、檢視深沉的文化議題、或做出犀利的社會批判;它的優點在於精準抓住小市民生活生動卻又平凡無比的細節。因為吸煙條例的修改而牽動的,不只是冠冕堂皇的環保、健康、經濟、階級政治;它也以具體、潛移默化卻深刻的方式影響所有人的生活。在《志明與春嬌》中,這種影響就是人際網絡的運作、往來溝通的媒介、以及這些運作與媒介進行的城市空間,因為一紙法令所出現的改變。

如同樓梯間聊天的開場戲所點出的,吸煙區成為一個新的人際關係交換與流通的場所。也因此它成為一個八卦站,讓廣告公司、化妝品專櫃、速食外送、港式酒樓等不同行業來此相會,聚集談天,交換各式各樣的訊息。生活性的吸菸空間(對比於功能性的吸菸空間如機場吸菸室或自家陽台),因此變成一個微型、獨立、又因為香菸這個獨特的物品而幾乎與外隔絕的世界。在這個社會空間裡,另一種(再)社會化不斷在發生,人際關係、訊息、甚至感情都在這個空間裡重組,並且蔓延到吸菸區外。許多事情可以因為抽菸的公約數而得到寬容,許多事也可以因此有新的可能性。這種擺菸的文化學,國內凡服過兵役的成年男子必然感到無比親切,以遞菸點菸的儀式建立起來的送往迎來與關係網絡,箇中奧妙無需贅言;只是,印象中的國片,不曾有哪部電影或哪個段落正面而細膩刻畫這種儀式,卻讓香港一部浪漫愛情小品搶了頭香,殊為可惜。


而從志明(余文樂)與春嬌(楊千嬅)許多場往來交陪的戲,也可以看到樓梯間、便利商店走廊、茶餐廳外、公園邊等,成為核心場景。以此來看,人際關係的主要進行場所,至少對於特定一群人來說,也從室內延伸到室外。這些許多人眼中功能性或是過渡性質的城市空間,在這裡變成了關鍵的、具有重要意義的生活空間。中產階級的文化政治與國家機器的共謀,將吸菸者推到社會空間的邊緣;在這個邊緣當中,卻因為吸菸者的某種惺惺相惜(或至少是同病相憐),變成生動有活力、並且是不斷在進行文化律動的場所。更重要的是這樣的空間具備高度的流動性,隨時可以因為一支菸抽完了、一個話題結束了、或一個執法人員走近了而一哄而散,就此消失,只剩下菸屁股作為曾經存在的證據。也就是說,這種空間既存在又無跡可尋,到處都是卻又無立錐之地。我們特別可以從志明春嬌在停車場大樓的樓梯間、還有谷德昭在便利商店中偷抽菸的兩場戲,看到這種社會空間獨特的游擊性格。它反映的固然是菸槍的「冥頑不靈」,讓這群如今人人喊打的族群再加上棒打落水狗的便宜罪名;但它也是這些弱勢族群小小的抗爭,用來表達對矯枉過正的法令無奈卻也只能如此的抵制。

參與編導的彭浩翔,從《伊莎貝拉》(2006)的懷舊與多愁、轉進《出埃及記》(2007)頗有科幻史詩格局的性別政治,到今日回歸市民社會的生活細節,令人欣慰他以殷實恬淡的風格掌握角色的能力依舊。誠然,以本片輕描淡寫的平實調性,意味彭浩翔並不想直指香港吸煙條例的矯枉過正,也因此社會政治的批判是本片的背景,在台前的浪漫愛情故事粉飾下只好收起火力。(即使如此,本片依然因粗話過多的理由,在香港遭到三級片分級的「處分」,箇中奧妙值得玩味)國內菸友若觀此片,想必對片中諸君的無奈心有戚戚焉。至於片尾讓兩位主角因愛情、健康等理由,在菸價調漲前夕的囤貨焦慮中雙雙戒菸,只能說形勢比人強,愛情與政治正確送入洞房,果真皆大歡喜。



本片官網頗賞心悅目,值得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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