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20, 2011

看片小記: 導演萬歲 (2007)

《導演・萬歲!》 (監督・ばんざい!, 2007)很明顯是作者自況的電影,故事一開始就已有如電台播報新聞般字正腔圓的聲音告訴我們,這是一部關於北野武拍片遇上瓶頸、尋找新路之作。關於導演拍電影的故事,至少伍迪艾倫玩過,甚至艾爾帕西諾都玩過。本片有兩個北野武。只要做些無關痛癢的事,或演老大演英雄,或陪內田有紀鈴木杏這等正妹耍寶談戀愛,本尊北野武就上陣;如果遇到吃力不討好的事,或是尷尬難堪、本尊不想面對的爛戲,人偶北野武就負責去擋。

電影一開始,導演就自嘲總是拍黑幫暴力片,除此之外難道別種片都不會拍了嗎?北野武開始尋找其他故事題材,試遍日本各種片的類型,卻都只有以失敗作收。然而北野武博愛廣及整個日本電影工業,嘲笑自己創作題材的狹隘(或執迷)之餘,不忘挖苦各種類型的窠臼與荒唐,舉凡純愛片、科幻片、恐怖片、時代劇、乃至於大和國民經典的小津家庭片,都要拿來酸一番糗一下。最後北野武顯然選擇了東拼西湊的四不像,讓影片後半段出現有菁英有豪門有黑幫有點科幻有點浪漫愛情還有鄉土的無厘頭喜劇;彷彿北野老師走投無路下,只能回到電視界的他拿手的低級搞笑。此招一出,再度狠狠諷刺了北野武自己世界級導演的光芒下低俗電視形象的落差。

坦白說《導演・萬歲!》頂多是半部好片,在前半段極盡嘲諷之能事的機巧後,後半部說一個完整而荒謬的故事的企圖,卻落得冗長無聊,而且非常難笑,完全失去前半部的鋒芒與稜角。不知這是正中下懷,誠實地說明北野武在其他類型的無能為力,還是他很認真想要拍一部爛片,卻無法讓人領略這部爛片的高明之處。無論如何,本片的重點不是北野武,也不是北野武的電影創作,而是日本電影工業。《導演・萬歲!》的苦心在於,北野武用搞笑的方式總覽日本各主要電影類型,是要凸顯日本主流電影工業整體的創作瓶頸。日本曾經輝煌燦爛過的龐大電影工業,因類型電影不斷複製論述公式和類型元素,整體的電影創作已經陷入了無新意的困境,故事本身乏善可陳、創意貧弱、美學形式也沒有重大的突破,一再販賣溫情懷舊與純愛,已經到了令人厭煩的地步。或許這是北野武的殘酷宣言:日本電影工業的存在,除了票房與明星,幾乎已成創作力的一灘死水。

日本電影的這種僵局,早在純愛電影大行其道之初,就已經暴露本身的荒謬與侷限,並且和電視偶像劇的逐年沒落同步(註)。透過北野武接連挪用各種類型的視覺元素來惡搞、搞爛搞臭,我們可以感覺出他想要表達的,是電影形式本身在日本電影工業中亟需突破的迫切。藝術創作是很殘酷的,形式與內容必須與時俱進,不斷實驗、自我挑戰與顛覆,才能從視覺上和概念上的雙重衝擊,屢屢刺激出藝術新的可能性。否則有好的故事卻缺乏說出好故事的方法,往往也是徒然。在我看來,本片未必是北野武對電影工作者的致敬,卻肯定是對同儕的苦口婆心。

不過關於北野武的自問,有哪些類型片自己還沒拍過的,在他自己的諸般探索示範中還漏了一項:A片。喂,北野老師,試一下吧?





註:有關日本電影創作力的衰竭,我之前已經抱怨過;而這與日本純愛片的關係,香港影評人湯禎兆在《香港電影血與骨》中說:「日本一批新導演往往…各自以漫長不動的鏡頭、空洞的構圖、來建立所謂乾淨簡潔的風格、先不論其中有多少是向前人如小津安二郎等抄襲的成分,更重要的是風格的選取與題材的割裂,加上盲目單調的鏡頭『運動』(以不運動作為一種運動標誌),正好造成嚴重的蒼白及疲乏。」(頁228)這個觀察或許稍嫌嚴苛,卻也很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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