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13, 2010

看片小記: 下女 (2010)

搬回台北後第一部上電影院看的片給了廣告打得聳動的〈下女〉,覺得有點花冤枉錢。全度妍的表現仍有一定的水準,這次詮釋的有點天真卻又十足女人味的年輕家管,集單純()嫵媚性感於一身。她真的堪稱是風情萬種的演員,大概沒有她演不出來的角色了。長年服務的女管家趙媽也是個夠精采複雜的角色,既自私怯懦卻又對恩怡屢屢忠告出手襄助,是設計相當成功的配角。但是故事本身通篇貧乏空洞,看似掏挖人性慾望與階級剝削,攝影與角色經營卻充滿肥皂劇式的陳腔濫調,使得電影最後試圖表現的那激烈而絕望的抵抗變得像是一場荒唐劇碼,失去它應有的戲劇與政治重量。

本片企圖表現的性別政治中的暴力非常灑狗血。有幾幕呈現高勳(李政宰)集榮寵於一身的男性支配霸權,比如說他第一次誘惑女侍恩怡(全度妍)、要求她為他口交而兩人發生性關係的段落,其畫面經營實在是粗暴得毫無美感可言。恩怡天真可人的個性固然討喜,卻也讓我覺得她在整個事件中未免也太毫無心機任人擺佈了些。直到電影最後一刻之前,我感覺不出她為自己爭取了些什麼、在那樣險惡的處境中有什麼更聰明的生存策略。莫非導演林常樹就是要我們相信她真的是個蠢蛋?

不過這部電影至少有幾點值得我們細究。首先是父權支配驚人的適應能力與現代化轉型。我們看到片中的韓國上流階層家庭,其唯一家父長無可動搖的權威地位與印象中東亞傳統家庭的男性支配模式並無二致。這種爸爸在家當大家長當王的情形在現代東亞大眾文化論述中比比皆是,〈下女〉並不特殊,不過它主幹鮮明的故事情節有助於我們更清楚看到這個情形。而這裡的重點並不是韓國乃至東亞社會還停滯在現代化不完全的傳統父權時期,或是父權社會穿透時空的普同性,而是其傳統社會中的男性支配形式順應時間演變,在當下的社會中變型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模樣。四合院或深宅大院中人必稱老爺的家父長轉型成喝紅酒彈鋼琴的企業家家父長,演化後的父權形象正是男性支配形式現代化的一部分。

在這樣的轉型中我們可以玩味的,是(所謂的)東方社會走向現代化也就是西化過程中某種結構性的權力平移。但這裡也有相當挑動人敏感神經的東西文化支配的,是關於中產階級文化與西方的殖民現代性的部分。在高勳那上流階級家庭中的所有一切,除了他們的膚色髮色和所說的語言之外,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屬於韓國中間階層文明的線索了。這是許多非西方文化中程度不一的狀況,只是在這部片裡我們又看到了,而且看得分外鮮明清楚。高勳每天早上要吃西式早餐、彈鋼琴,晚上全家人要在充滿現代主義風格的起居間喝紅酒聽歌劇,這樣的上流生活固然矯情,它也提點我們思考:關於現代關於西方中產階級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

而本片也讓我們看到父權宰制的症候群,就是女人之間的鬥爭。高勳引誘恩怡與之發生關係後引發了房幃內的風暴,幾乎將全家人捲進來,而高勳本人卻從此彷彿置身事外,對於自己妻子與岳母對恩怡百般迫害欺凌,既不出面干涉甚至鮮表關心之意。整部電影的後半段,我們就看著三個女人彼此仇視妒恨,始作俑者的男主人公則繼續當他高貴不可親、對於自己慾望以外的所有事無動於衷的男主人。男性支配的思維邏輯對女人傷害性最大的一點,是讓女人成為彼此的敵人,因此片中高勳偷腥或許得到他小小的懲罰,但製造仇恨最深、撕裂最巨的,則是圍繞在高勳身邊的女人。


這三個提問點關乎種族政治、階級政治、以及性別政治。而性別政治在這裡又更有微妙的運作方式,但其實我們都很熟悉的,是性別政治與階級政治的交叉操作,隱含著種族政治的本質,也就是說,性別範疇內部的階級差異,會造成種族論述般的根本差異,使得「女人」這個看似同質化的生物性別範疇,被切割成性質和品質有高下隻別的區塊,也正因此,才能讓高勳家裡的女主人理直氣壯地瞧不起恩怡,認為她配不上他。這些很能發展的政治問題在片中卻完全略過不提,使得電影變成一部沒有批判精神的情慾肥皂劇,我們也只好看完這毫無力道更無靈光可言的庸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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