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21, 2010

看片小記: 十月圍城 (2009)

就一部商業味十足的時代動作片來說,〈十月圍城〉已經相當面面俱到,既顧得場面與動作等娛樂效果,又有召喚國族情感的道德使命。撇開是否合乎史實這等吹毛求疵的問題不談,全片只有仿武俠小說浪子俠劍的劉公子(黎明)的角色最荒唐無稽,直有時空錯亂之感。除此之外本片稱得上格局層次感兼具,鋪陳革命的悲壯之路也很夠煽情。

本片雖然充滿中國魂的政治味,卻也聰明到懂得將國族革命的推手放在小人物身上,小小玩了點社會正義,讓那些歷史留名的大人物退居二線,反襯出那些教科書中不會讀到的名字在歷史舞台上的應有重量。國族主義論述中始終存在的一個爭論,是它通常是由中間階層或知識分子製造出國族情感與意識形態,讓操作出來的國族論述去服務他們的政治或經濟利益。但國族運動中需要流血流汗的事,卻往往由中下階層的人來承擔,因此左派立場對國族論述的批判往往在於戳破國族迷思,直指所謂的國族乃布爾喬亞的遊戲。〈十月圍城〉巧妙地將「護駕」任務的重點放在衝鋒陷陣,稀釋社會菁英的道德教條和權威姿態,也因此我們得以看到電影後面整整一個小時,集中在每天勞力的小人物才能勝任的武打動作場面。雖然任務仍由陳少白(梁家輝)李玉堂(王學圻)等知識份子與富商來策劃,而且流血犧牲的還是小人物,但至少在這部片中他們是主角,是因為他們才成就了革命的先聲。


若要說全片最缺乏反省的成見,只好說仍是性別。雖然這次任務中插了一朵紅花方紅(李宇春),她的地位與戲份在整個任務與電影中其實無足輕重,而其他的女角色不是出不了力的姨太太便是配角中的配角。這種故事設計表現的成見無非是:革命大業何等重要,豈是女人能夠參與。先別提清末女權運動與國族運動到了本片時空背景的1906年,已經有相當熱烈的討論,當時赴日赴美的中國女留學生已經頗有規模,秋瑾之流在當時想必也已非常活躍,絕非片中那群既不重要也無能貢獻心力的弱女子,怎麼還能拍出性別成見這樣深的電影?究竟是編導團隊對於中國歷史的無知,或是這反映了香港動作片刻板印象的內化,其實可以稍微探究一下。

這部片還有另一個主軸也挺有意思的,是陳少白與學生閻孝國(胡軍)的對立。兩人是留洋回來的師生,一人走上推翻滿清的革命之路,另一人卻進入清廷成為將軍,並負責主持刺殺孫文的任務。閻孝國囚禁陳少白的期間,兩人在陳的囚室有段對話很值得玩味。陳少白大義凜然地說推翻腐敗滿清的民主革命是時代的必然,並且引了盧梭天賦人權的觀念;閻孝國則反唇相譏道,正是因為從楊仁那裏求過學看過他們欺人太甚的模樣,更要助皇權天賜的大清帝國抵抗西方列強,而且讓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來建立國家抵抗外侮,更是國家必亡。我們先不要急著將閻孝國的角色定位為反派的話,其實很可以從這裡面重新回到當年保皇派與革命黨人兩造勢力間的政治角力。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人人生而平等的天賦人權說來自流血革命的法國,那法國卻也是西方列強之一的殖民帝國。從某個角度來看,陳少白與閻孝國兩者間的意識形態鬥爭,不僅僅是民主自由與封建帝國的鬥爭,其實也是新(西方)帝國與舊(東方)霸權的對抗。如果說讓中國這個面臨崩潰的帝國能在歐美新興勢力跟前重新站起來,那麼陳少白與閻孝國其實在國族政治的場子裡並沒有根本差別,只是路數不同罷了。

而百年來的中國歷史,看過當初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黨人建立起民主共和的中國,維持不到半世紀,後來以人民之名建立的共和國既無民主也不共和,早在毛澤東建國之初就毫不掩飾地表明槍桿子出政權的口號。經歷六四至今仍屢見異議份子遭迫害的中國,與閻孝國口中的讀書人來治國則國家必亡一席話兩相對照,虛構何其真實,而現實又何其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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