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23, 2010

血色海灣

The Cove (2009)

紀錄片對比於劇情片,常被認為是揭發社會不正義、追求真相的影像形式。這是關於紀錄片形式的使命,也是它的十字架。我個人對這種非常僵固的理念基本上不表認同,雖然情形往往無可奈何的是這樣。這個紀錄片的迷思,最能從Michael Moore以〈Bowling for Columbine〉(2002)拿下當年奧斯卡紀錄長片獎的感言中,體現出那種近乎自我崇拜的正義感。

不過優秀的紀錄片確實經常基於一種誠懇的良知與內省,作為創作的出發點。它懂得在探討所謂的真相同時,也不忘提醒自己是這共犯結構的一部分。所以好的紀錄片給人的啟示往往是自我衝突、困惑、並且充滿內在矛盾。去年推出以來一路轟動、至今已拿下二十多個大小獎項、包括日舞影展觀眾票選獎、同時強勢挺進今年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獎項的《血色海灣》(The Cove, 2009),堪稱此類紀錄片。這部片以日本和歌山縣的濱海小鎮太地為主要場景,從長時間投入反捕殺鯨魚海豚運動的Richard O’Barry其人其事為主軸,探討太地的海豚獵捕宰殺行為與全世界拘禁訓練海豚與捕鯨產業的關係。

本片的核心訴求是呼籲國際輿論對日本太地捕殺海豚的暴行,同時也喚起對超限消費水產資源這個全球現象的關注。太地這個小型漁港,有渾然天成的岩灣地形,每年九月利用海豚洄游到附近海灣之際,大規模圍捕海豚,平均一年捕殺海豚數目約達兩萬三千之譜,活捉者賣給世界各地研究或訓練娛樂用途,一條活海豚可賣到十五萬美元;當場屠宰者則魚目混珠,當作鯨魚肉賣到全日本超市,一條屠宰的海豚也有近千美元的收益。換句話說,僅僅太地每年捕殺海豚的產業,便有數百萬美元的年產值,而這產業支撐的全球娛樂市場,更有每年數十億美元的經濟效益。(相關資料均採自影片敘述)


然這部電影的環保訴求不僅僅在於捕殺海豚的暴行還有其殘忍的宰殺方法,也在於海豚肉本身毫無作用的營養價值。由於海豚和鯨魚一樣屬於食物鏈的頂端,因此人類化學工業排放有毒廢料環環累積的結果,到了海豚身上已經是活動的有毒廢料儲存庫。電影顯示,海豚肉累積的汞(水銀),不論是就任何食品安全標準來說,都已經超標數十倍。換句話說,禁止捕殺海豚不只是道德訴求,也有食品安全的考量。

如果因為這些聳動而且義正詞嚴的描述,就認為《血色海灣》應該是學術會議會看到的那種硬梆梆幻燈片,則是誤解了本片一些美學形式上的遊戲。雖然本片大致上使用中規中矩的紀錄片技巧,但由於深入太地最前線、刺探漁民宰殺海豚並記錄影像的任務本身已極為險峻,光是看製作小組半夜摸黑、啟動感溫攝影機拍攝他們到港灣內偷架設攝影機的過程,黑白影像立刻使整個張力竄升,任何一個光點晃動都會令人馬上有警覺,用鬼影幢幢草木皆兵等語來形容那種迫切與緊張,毫不誇張。如果說這些影像、這部電影是整個製作小組用命換來的,大概不是什麼太離譜的說法。


但我看這部片的時候,對本片不斷強調、同時也是坊間普遍標榜的「海豚是聰明不下於人類的生物」、「海豚是人類的朋友」、「揭發日本屠殺海豚的暴行」等泛道德論述有點意見。我認為這種泛道德論述實質上是一種偽道德論述。誠然,片中宰殺海豚的方法很暴力、很殘忍,海豚也不是人們普遍的食用肉;但是在這個論述中,殘暴的究竟是因為屠殺的是海豚,還是宰殺本身?我們每天吃雞鴨鵝牛羊豬魚蝦蟹,這些牲畜在屠宰場的遭遇,難道就不在「殘忍」「屠殺」的觀念範圍之內了嗎?殺鯨魚海豚以滿足食慾和宰雞殺豬以飽食,兩者相比,前者比較殘忍嗎?因為日本太地人捕殺海豚而指責他們不道德、殘暴沒人性,這裡頭的邏輯盲點在於假設了有些動物成為食品是比較可以接受的,屠宰食用這些牲畜就變得相對有正當性。另一個邏輯盲點是,它也同時操作了一種偏見,把那些宰殺非一般食用肉動物的人當作是野蠻人。所以片中對於日本人、特別是太地漁民的描寫便相對少很多,甚至很有製造他們野蠻殘忍等刻板印象的嫌疑。也是同樣的邏輯,我們很容易對吃狗的韓國人或廣東人、吃龜吃鱉的國人等等貼上類似的標籤。

我提出來這樣的說法,並不是要說只有素食者才有資格批評,也不是要呼籲我們從此放棄肉食,更不是要說太地發生的事根本不值得我們大驚小怪。我透過這部片想要說的,是去看這類偽道德論述背後,真正需要我們反省的,不應該是太地人甚至日本人的殘暴,也不是屠殺海豚的暴行,更不是屠殺這個已經帶有道德無限上綱的指控意味的字眼。我想,我們能從《血色海灣》中學習到的,應該是要去反省資本主義深深嵌入我們每日飲食習慣中無形卻真實的操作力。這部電影嘗試要傳達的真正的恐怖,絕不僅僅是太地那海灣中染成漆紅色的海水,也不是太地漁民猙獰的嘴臉和當地政府警力對捕殺海豚的一路護航。關於太地關於捕殺海豚,真正的恐怖在於資本主義的運作,創造了一整個需求市場,讓我們相信我們「需要」食用這種肉品、「需要」看海豚在海洋世界玩雜耍、「需要」看到海豚和小孩玩親親做人類的好朋友。


是因為這些被創造出來的需求,使得海豚與海豚肉這類商品,有了它得以催生利益的娛樂與漁產品市場。回到這部電影的開始,O’Barry回顧他投入反捕殺海豚運動的動機,便是他當初身為美國知名影集《Flipper》(1964-1967)演員以及海豚專家的雙重身份,對於自己因而誘發了整個禁錮訓練海豚的娛樂產業感到悔恨不已,從此轉而投入解救海豚的行動。這是本片值得鼓勵之處:它沒有高不可攀的正義感,也沒有置身事外的道德優越;它頗能認知到自己也是這共犯結構中的一個環節,而批判與抗爭行動必須在這個充滿矛盾與內在衝突的基礎上出發,才有堅實且真誠的著力點。

也是因為這樣,揭露太地漁港宰殺海豚的行為,只是個開始。


(本文所有圖片摘自The Cove Facebook網頁)

PS.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片中為了潛入海灣深處、第一手捕捉漁民宰殺海豚的影像而使用的各種偽裝攝影機,動用到導演在光魔ILM工作的朋友。關於往往以反商業反好萊塢自詡的紀錄片工作者,這部片中身段靈活不拘小節的游擊隊姿態,倒是很可以討論一下。
PPS. 這部紀錄片本身也是個社會行動。電影官網有許多反鯨魚海豚獵捕的相關資訊,包括非營利組織Oceanic Preservation Society, OPS、連署支持The Cove理念並參與行動的網頁、鯨豚等大型魚類體內汞含量的相關資訊等,相當有教育意義。

2 則留言:

V 提到...

我之前聽我現任老闆提過這部片
聽起來極度血腥
搞得我不是很敢看...

對了,艋舺其實還好...

轟ㄟ專用 提到...

有幾個畫面確實是滿怵目驚心的
不過多集中在最後半小時
而且大致上整部片算是節奏感很強
說極度血腥是有那麼一點點誇張啦
頂多是因為製作團隊為了突顯這議題的迫切
把意象弄得聳動些暴力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