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28, 2009

年度補課: 葉問

今天竟然又碰上一家賣咖啡不附湯匙的摳店!!師大路巷子裡有間老字號的拼圖專賣店雷諾瓦,老闆把店對面的老字號高檔小館布拉格頂下來,換了字號改了裝潢,以「拼圖咖啡因」重新開張。乖乖,裝潢高雅得緊,咖啡也賣得貴。今天點個波多黎各單品咖啡,看到服務生端背上桌時既沒湯匙自然也沒糖和奶精,心底已有定數,想不到又遇上這種品咖啡的潔癖,還能說什麼!

葉問 (2008)

近年來憑《殺破狼》(2005)、《導火線》(2007)帶動新一波武打動作片高潮的葉偉信,去年年底推出的《葉問》向同名的詠春拳傳奇人物致敬,兩岸三地皆叫好又叫座。影展上也頗有斬獲,捧回最佳動作設計的金馬獎,更在香港金像獎撂倒《天水圍的日與夜》等列強拿下最佳影片。更重要的是葉偉信為香港電影工作者爭一口氣,在近年來中國群起攝製古裝動作卻大而無當電影的風潮中,再度向華人世界證明了武打動作片要能兼具拳拳到肉的真實感、招式漂亮的視覺享受、還有故事本身的豐富,還是資歷深經驗扎實的香港電影人最能勝任。

《葉問》其實是一部兩段式電影,前段鋪陳葉問在中日戰爭前夕深居中國武術之鄉的廣東佛山,在葉家大宅中享天倫之樂、在鄉里間備受敬重的低調生活。後半段故事直接切入中日戰爭,描寫葉問幾乎以自己的雙拳對抗當地日本軍人,而他終於挺身而出則啟發了當地的抗日情操云云。光是就我的簡要敘述來看,這部片似乎相當陳腔濫調,難脫拔辣武打片的那種義和團式的中國民族主義激情;但是《葉問》不是這樣的電影,葉偉信很有技巧地迴避這種煽情又老式的情感訴求,而把故事動向緊扣著葉問本人的獨特性格和戰時生活的掙扎。電影後半段篇幅切割成兩小塊,一塊處理他和家人在戰爭時期的營生困境,另一塊才正面處理對日抗戰與國族情感。也就是說,本片花最多心力經營的,其實是武師葉問,而不是民族英雄葉問(雖說也是這個緣故使得片尾對葉問成為民間抗日象徵的交代顯得草率…)

說穿了,《葉問》在講的固然是個中國現代武術傳奇人物的故事,但我覺得葉問這個人傳奇的不只是他的武術成就和動盪時局下號召的國族凝聚力,他這個人的出身也還真引人好奇。這部電影一開場就已經是葉問結婚生子的成年時期,整部片都沒有交代他的早年生平;但是從接下來對他生活的一些描述,我們可以知道他不但是佛山武術界的拔尖人物,葉問也是個貴公子!!一身練家詠春的葉問,不僅深居豪宅大院,成天優哉游哉,不是在家品茶陪妻小,就是與人說拳練武。到了故事後半段,中日開戰民不聊生之際,我們也才知道,葉問因拮据家境被逼得必須外出挖煤,竟然是他這輩子頭一次出外工作攢錢。我倒真的好奇:一個打娘胎出生就從沒勞動營生經驗的貴公子葉問,當初究竟是在什麼情形下修習詠春、又一步步成為身懷絕技的武術大家呢?那他當初習武過程中,有沒有遇到學習不順、被師父厲言斥責、拳打腳踢的時候呢?而性格溫煦內斂的他是怎樣在這等習武經驗中變成今日的葉問呢?鄉親們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值得研究研究嗎?


另一個同樣吸引我、在片中卻著墨不多的地方也跟葉問的身家有關。我們看電影前半段,幾個葉問在自家大宅中品茶喫飯、與妻小共樂、與人比武的場景,同時看到葉問中國味十足的長袍馬褂和他美嬌娘永成(稱職的唯一女要角熊黛林)那十三姨標準配備般的入時洋裝,也更看到葉家大宅完全歐洲風格的建築。從裡到外流露著濃濃傳統中國味的葉問被衣著洋化的妻小圍繞著;他所居住的葉家大宅,正廳的裝潢同樣是歐式建築內放置中式屏風餐桌與盆栽五斗櫃。這是非常不同於霍元甲與黃飛鴻等「正統」中國武術家與民族英雄的行頭,卻充分反映了民國初年中國在快速西化的壓力下會出現的文化拼貼。這種拼貼很可以讓我們聯想到當年口號喊得震天響的所謂中體西用。如果說中體西用表現在知識學習上,是用中國的哲學倫理與文化精神去吸收西方的科技知識,那麼說民間生活中住洋宅著旗袍馬褂,何嘗不是中體西用的一種表現形式?

這種拼貼出來的文化生活在本片可以有正反兩面的詮釋。關於葉問、還有關於《葉問》的中體西用究竟是什麼?前面我說過這種拼貼是中國面對西化壓力的回應。如果學習西方科技知識是所謂的西化,而西化也可概略等同於現代化,那麼屬於中國文化生活的現代性是什麼?屬於中國武術的中體西用又是什麼?葉偉信透過葉問拋給我們的反省是他雙拳能敗十掌、甚至二十掌,卻敵不過堅利無比的槍砲巨輪。甫在三蒲將軍的道場上隻身打敗十個日本空手道對手的葉問,在回家的路上必須讓道給咆嘯而過的軍用大卡車;在妻子為他的左手上藥時,他頹然訴說自己的無力感,兩個例子都鮮明有力地表現中國武術在現代的限制:不但義和團不能和洋槍洋砲相比,半吊子的北洋軍也沒辦法與之抗衡。

但是反過來說,激發佛山以及廣大華人同仇敵愾的那股情緒,一樣是中體西用下的現代產物。中國的民族主義意識與情感,雖無可避免是因西力東漸並繼之以日本侵華後而有的被動思維,但也是這種結合漢人中心的大中國情感和西式民族主義思維的現代產物,在過去百年的積弱中國,扮演凝聚社會力量的重要角色。籠統來說,從「反清復明」、「驅逐韃虜」到「五族共和」、「恢復中華」,這種口號的轉變便是呼應了以平民生活的文化標誌為基礎所啟發的反殖民反帝國的思維。也是在這種思考框架下,將中國武術從士大夫不屑為的拳腳功夫拉高成為中國國族主義的明星符碼,才有它具體而且深入人心的內涵。從電影葉問一路上追到清末民初的黃飛鴻霍元甲其人其事,以及整個武俠小說類型的興起,都是以這種思維為基礎。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接下來可以追問的,無非是武術動作與武俠類型的未來。武打及武俠電影的演進,從胡金銓對電影美學的革新、徐克對類型元素的實驗、到李安對性別政治的反思,都做過不少貢獻。那麼除了不斷召喚/搾取民族情感之外,《葉問》還可以提供我們什麼觀點?

2 則留言:

V 提到...

我不否認葉問是有那麼一點在消費民族情感,但是他的手法是非常有深度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一點弔詭的

弔詭在哪?
在於玩弄所謂的大中華民族情感

什麼是民族情感?還有,這裡的"民族"指的是誰?

在葉問以一打十之後,三潽將軍問他的名字,他說,"我只是一個中國人" 這麼灑狗血的話他也說的出來,光憑這句話,葉問就足以進入大銀幕民族英雄名人堂了

可是這部電影跟其他相同類型,如黃飛鴻系列,霍元甲,有些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的所謂的反派

就舉霍元甲為例吧,在電影的後半段,霍從異族區(這裡很妙,觀眾不知道霍到底流落到哪裡,只知道那裡的人穿著不同,可是人人說漢語,跟霍溝通無誤)回來的時候,昔日的好朋友不理他,趙家拳的傳人在賣豬肉,也沒給他好臉色看,去舊日仇人家祭拜,人家的老婆小孩也對他又恨又怕

這些負面的情緒,在霍元甲一旦決定要成立精武體操會,為國家民族奉獻後,就立刻煙消雲散,個人仇恨在國仇前渺小地連螞蟻都看不到,因為槍口要一致對外,消滅外國大反派

可是電影葉問不一樣,他不像傳統的清末民初功夫片,講的是銷彌個體的差異/過節來喚起所謂的民族情感,從一開始佛山武師和北方武師就結下了樑子,一個說廣東話,一個說國語,有意思的是,雖然都聽得懂對方的語言,卻也沒有人試著說對方的語言

兩造之間的過節,並沒有隨著外人的入侵而消失,反而更加深了,以致於最後竟然是北方武師供出了葉問的下落,而說廣東話的"漢奸"反而為了保護葉問而一再地被日本人痛毆

香港自從回歸以後,和中國大陸的關係更加地複雜,香港一方面嫌棄別人,不希望中國移民來搶奪工作機會(這點很像電影中的北方武師),另一方面又捨不得中國廣大的商機,而大陸又不停地強調大家都是中國人...在這種情況下,電影葉問做這樣的腳色安排,讓我不禁覺得他是披著民族情感的皮,在進行民族分化

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黃飛鴻和霍元甲的導演徐克,于仁泰在狹義的論點下,都不能算是中國人,其身分定位是岌岌可危的,想當然爾,消除差異,擴大民族認同的定義,對他們來說是有利的,但是對於葉偉信這個道道地地的港仔來說,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轟ㄟ專用 提到...

老實說...我不是很懂妳在講什麼ㄟ >"<
不過從反派角色的設計入手是有意思的切入點
而妳說到以民族大義的旗幟來分化族群的兩面手法
滿接近我要表達的那個國族情感詮釋的兩面性
如果我們能同意所謂的民族情感是製造出來的
那我們會說民族分化,那背後的情感基礎也是製造出來的
重點是「國族」的觀念以我們今日的理解來說
不論往哪個方向操作,本身已經是被建構出來的
所以我的思考點在,與其去問什麼是大中華什麼不是
更重要的應該是問: 大中華的認同概念
是在什麼時空條件下,以什麼方式變成我們現在所理解的模樣
當然我寫的還很模糊,但是我認為葉問有趣的地方
在於讓我們看到以龍的傳人這種上溯到黃帝的傳說
包裝在非常晚近而且西方的國族認同形式裡
就這點來說,當葉問以「中國人」的出發點再度教訓了北方武師
北方武師所追求的始終只是財富(溫飽)
以至於他後來向日本軍密告葉問
有可能是因為他沒有所謂的國族觀念,不是因為他是叛國賊
可惜的是電影沒能為他提供不一樣的觀點
所以我認為後半段整個向國族主義傾斜
畢竟還是掉進了武打武俠類型的思考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