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10, 2009

說好的糖果呢 (上)

掛上電話之後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一時之間還沒辦法搞清楚,過去的四十分鐘發生了什麼事。

或者應該說,過去的四年來,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四年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身邊朋友撐得夠久的,慢慢都開始談終身大事;其他有始無終的,不是還在騎驢找馬,就是打定玩到底,都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某個人或某些人維繫著不太認真的關係。大概我們都需要在某些場合有個能帶出場的伴,又自私不肯承諾,結果算計最多的,反而是自己身邊的玩伴,一定要在察覺對方熱情開始退燒之前提出分手,才能保住自己的面子。

說穿了,整座城市就像一場超大的古典舞會,所有人不斷在換舞伴。

他們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說好,反正在一起開心,沒必要太認真。所以有時會跟共同的朋友一夥上錢櫃泡夜店,有時候就各玩各的掛,沒有約定也就不會有牽絆。這樣的默契好像音樂盒上那對永遠不會分開的釉瓷男女,搭配得那麼完美。至少在打鐵趁熱的那段時間,他以為這毫無羈絆的感情真是太完美了。

兩年前

然後那個晚上在賓館那大得可以滾三圈都不會掉下去的床上,她對他一派認真講著人生理想。一整天下來的跑業務、key報告建檔歸檔、陪經理跟客戶應酬、又趕來赴他白色情人節的雲雨之約後,她似乎還不感覺累,泛著潮紅的臉上沒有顯露出疲態。她眉飛色舞地提到業務量穩定成長,申請外調大有希望;只要有機會run過幾個點,再往上爬的速度就快了。又有global pay,又有海外市場的經驗,下次回來大約就是去總公司了。

他看著她閃閃發亮的雙眼時,突然有種悸動,感覺到她在對他表現許多人不會看到的誠懇、信任,彷彿那是她在對人生夥伴才會有的那種交心。過去三年多來不太認真地交往著,也睡了幾場玩票性質的短暫關係,跟她總不知為何斷斷續續地就維持下來了。是因為感覺到她特別的熱情嗎?還是她總是乾脆灑脫不黏人?身邊的同事朋友看不慣的,常常會嫌棄她的工科出身,說她講話直接,兇起來太悍,不可愛,不夠文靜秀氣。他只感到被她的活力深深吸引著,像東京愛情故事裡的完治不由自主地給莉香攫住那樣。

也許這一次可以長久下去吧,他想。除了他以外,她究竟還有多少玩伴呢?他並不清楚,也不想去偷翻她的手機簡訊,他只知道這是白色情人節的最後四十分鐘,而她躺在身邊。她的左大腿屈著擱在他的下腹上,右手撐住頭,還在若有所思地得意著,笑出聲來時,垂著的及肩長髮還會跟著抖跳起來。他靠在枕頭上靜靜看著她,她的認真、她的交心、她閃著光芒的雙眼,他感到莫名的激動,像靜默的電流穿過全身,讓他興奮得全身發抖。

聽完她眉飛色舞的告白,他緊緊擁住她,感動得想落淚;他不想再換舞伴了。

上個月

她從浦東用Skype敲他。

到上海發展的半年多來,就只靠著三次回台北和頻率越來越少的電話往來保持聯絡。當初得到這個外調的機會,也是他不斷慫恿支持下才申請的,當他知道了這消息給她毫不吝嗇的恭喜、還買一支Gucci錶當作禮物祝賀她的時候,她一度以為這是他設下的陷阱,精心策劃要擺脫她。

雖然說能到這大展身手是她的夢想,但她當初多少是有點捨不得他的。她原來不相信有哪個男人偉大到能放心讓他的女人離開身邊去追求自己的事業,所以當他贊成她申請外調時,她被他的坦然嚇了一跳。當然也有點感動,或許是這種不尋常的大方,讓她覺得他們之間或許有值得她穩定交往一段時間的理由。祇是姐妹淘都說分開一陣子也好;她們認為他心裏有鬼,用這種方式支開她等於是變相的畏罪潛逃,誰知道他是不是早就亂劈一通了。幾個女子同聲一氣,竟然都認定幫她監視他是不是行為良好根本浪費時間,等於已經在幾杯曼哈頓和瑪格麗特之間判了他的死刑。

到底他是真有問題還是真放得下,其實她並沒有這樣在乎。打從一開始兩個人就說好在一起開心最重要了,有什麼必要只因為跟他多睡幾次,或是因為他跟姐妹們都見過面,他們之間就一定得有什麼結果?頂多是他佔有慾比較少罷了。她不能明白,為什麼許多人把感情這件事看得這麼重。就連把她外調這件事看得這麼開的他,她都能從每次的視訊中看出他強抿著嘴角的微笑,還有他聲音裡越來越掩飾不住的渴求和寂寞。

她行事直接甚至有點粗線條,但可不是笨蛋,心思不夠細膩的她都能察覺到他是真愛上她了,否則也不會這幾次見面時在賓館表現得這麼熱情。特別是今年白色情人節專程趕回去和他共度的那晚。但他還能要求什麼,她又能再給什麼?遠距離戀愛,生活重心都會慢慢轉移,話題也越來越沒交集,漸行漸遠是難免的。更何況她原來就沒太看重感情這檔事。這幾次聊天,她已經感覺得出來,本來就不是同個業界的他們開始閒扯些話題,從山寨機、殺很大到扁珍的最新爆料,全是照著報紙頭條有一搭沒一搭地亂繞。

她感到有點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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