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09, 2009

狂瀾下的摔角手

從一開場一張又一張的照片和傳單海報,配合群眾的叫囂歡呼聲,電影似乎在帶領我們回顧一段輝煌光彩的人物事蹟;鏡頭旋即轉到一個休息室般的小房間,打出「二十年後」的字幕,帶到一個線條膨脹但疲憊的寬闊背影。這副龐大的身軀頹坐在椅子上,雙肘無力靠著大腿,披肩的一頭金髮凌亂散落,因為沾濕了汗水而黏在後背、脖子、肩上,隨著艱辛的喘息起伏。這部片很快地讓我們知道這是一部關於潦倒拳手的故事。

電影中接下來的許多畫面都注視著這位拳手的背影,要我們看那雄偉的肌肉線條,看粉絲拿著雜誌海報跟他要簽名,跟著他走在新澤西小鎮的街上。但電影真正想讓我們看到、卻也讓我們常常看不到的,是這位拳手猶如斑駁石像、爬滿著滄桑的臉,還有他面對現實人生的無奈。一直到電影進入了約莫十分鐘左右,我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臉,那張曾經帥氣逼人、俊美青春的面龐,如今粗糙、扭曲、落魄、蒼老。

這不斷追隨著背影的畫面和接下來令人不忍的正面逼視所形成的強烈對比,要我們反過來看所謂的英雄。以往的英雄故事,會讓我們看到他光彩奪目英氣迸發的臉,然後剝開它去看背後的平凡無奈。這種觀看方式的邏輯是將英雄的隱私等同於後台也等同於陰暗面,我們看了英雄的耀眼門面,但傾向於相信永遠有個不為人知的另一面給遮蓋隱藏了起來。那是屬於英雄的背面。The Wrestler卻要我們從英雄壯闊雄偉依舊的背後,回去看他已然老去的臉龐。這種反轉的觀看邏輯試圖說服觀眾的是,當背後成為舞台的開始,轉到了正面,看到的才是真正卸了妝的台後。在這裡,英雄的正面才是不為人知的一面。


那張令人心碎心酸的臉,是故事主人翁Randy “the Ram” Robinson,也是米基洛克。我們應當能夠意識到,這部電影講的其實是兩個故事,這兩個故事都在最後重回主人翁熟悉的舞台。只是兩個返回的歷程,一個是毫無救贖的沉淪,另一個則(也許)是再度找到了出口。Randy “the Ram”和米基洛克這兩條硬漢唯一的交會點,是人生的谷底。在那人生的谷底,他們或許常年過著食不知味的日子,偶而緬懷一炮而紅的年少輕狂,偶而妄想很快再蒙命運之神眷顧。但他們會做的往往還是又度過虛無的一天,又在酒色毒賭中打滾搞到眾叛親離。終於他們真正的舞台早已不再是擂台(或銀幕)。

這時我們才終於從他們的背面轉到正面。

The Wrestler(力挽狂瀾)這樣一部電影,要說是特別關於運動員的寫照也可以,要說是陳腔濫調的中年危機故事也行。對於職業運動的觀眾來說,看這部電影應該會有比較直接的情感投射;但以寬廣的角度來看,它也可以用來影射許許多多虛擲半生光陰的中年人。說穿了,The Wrestler的故事線是再老掉牙不過的拔辣劇:八零年代風光一時的過氣職業摔角手,如今靠有一搭沒一搭的地方摔角秀打工維生,白天必須在大賣場搬飲料賺外快,付不出房租的時候還被房東鎖住家門。他晚上到脫衣酒吧看他迷戀的脫衣舞孃跳舞,一邊意淫一邊買醉;罔如虛度的二十年,不但女兒如今形同陌路,不堪藥物與激烈運動負荷的心臟也似乎要棄他而去。不論就任何意義來說,他都只剩下半條命,好死不如賴活地懸著。

這麼一個毫不花俏(相較於Benjamin Button)毫無傳奇色彩(比如說自由大道)毫無驚濤駭浪(像是請問總統先生)的故事,卻靠著誠懇而質樸的情感和幾乎洗盡鉛華的表演,編織出深沉悲愴的力道來打動觀眾。而它的質樸誠懇與洗盡鉛華之所以動人,在於銀幕裡外的兩個人生,過去那荒唐的二十年,講的是Randy “the Ram”也是米基洛克。在那段人生的低谷,Randy “the Ram”也會有想要重新振作的時候,也想和心儀的脫衣舞孃穩定下來,也想和失散的女兒重修舊好。但他畢竟只是現實人生中的又一個中年渾球,不負責任的爛老爹。於是他又搞砸了一次。

我不認為搞砸親子關係、買醉浪擲青春這些老套的戲碼,在這部片裡是要讓觀眾同情Randy “the Ram”;當我們看著他無端吸毒打炮而根本把好不容易與女兒訂下的飯局拋在腦後時,看著他不願意放下明星光暈的無謂尊嚴而做一份平凡的工作時,我不認為我需要去同情他的無知、虛榮、甚至是一種墮落。相反地,導演Darren Aronofsky邀請觀眾不帶批判不帶同情,而是帶著憐憫的眼睛,要我們逼視一個走向自我毀滅的人生。批判往往變成無關痛癢的指責,同情也很容易成為施捨;那都是廉價的情感,膚淺的媚俗。對於Randy “the Ram”在旁徨無措中一次次尋求出路又一次次自我放棄,旁人也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徘徊迷途,憐憫他的放逐、墮落、無助。假使毀滅是人性的一部分,那麼在茫然與徒勞中摸索著人生,走向崩潰與絕望,也是他完成自我的一種方式。或者我們都該赤裸裸地正視這一點。

電影的最後一段擂台賽,是我個人相當喜歡的段落。在肉體搏鬥、汗濕淋漓、呼聲嚎叫中,Randy “the Ram”撐著龐大但搖搖欲墜的身體,危顫著雙腿,在對手的護航中準備再拿一場勝利。這時鏡頭帶到他站在角柱上長髮散亂的臉,激動、扭曲,爬著汗水或是淚水。他準備好姿勢,向上跳出鏡頭。看著他不知是興奮還是哭泣的表情,我們終於明白這四方摔角擂台不僅是Randy “the Ram”的舞台也是他的地獄。他之所以回到擂台場上,並非真是因為粉絲的擁戴或是鎂光燈下的榮耀,而是他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回到擂台。他的存在價值僅止於這擂台場上;也就是說,出了這裡他什麼都不是。


這才是The Wrestler最深沉悲愴的質樸力道。它道盡運動選手,不,是所有表演者的真正宿命,就是一旦站上舞台中央,便如同穿上紅舞鞋,必須不斷跳舞,至死方休。擂/舞台和耀眼的鎂光燈並非用以襯托他們的光采浮華,而是將他們永遠困住,沒有救贖。曾經聽過有人說表演者的最終歸宿應該死在舞台上;從這部片的角度來理解,那是因為他也無處可去了。所以擂/舞台造就表演者最初的榮耀,也成為他們最終的沉淪。到此我們方能看清電影海報上鎂光燈下的疲憊身影,同樣的沒有臉龐,同樣的壯闊但頹倒的肩背,由摔角選手這個介於運動與表演的職業,來向所有的運動選手與表演者致敬(誌哀)。

在電影的最後一刻,跳出鏡頭的Randy “the Ram”仍在擂台場上得不到救贖,而銀幕下的米基洛克卻找回了遲來的榮耀。作為Randy “the Ram”,米基洛克遭狂瀾所吞噬;作為一個演員,力挽狂瀾,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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