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03, 2009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個人相當欣賞的怪咖導演David Fincher新作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改編自作家費茲傑羅一九二零年代的同名短篇小說。顧名思義,講的是一個叫班傑明的男子充滿奇幻色彩的生命;他出生時是個老人,卻越活越年輕,經歷了老中壯青、最後死在襁褓之中。

相較於八十多年前費茲傑羅的故事,電影除了保留故事與主人翁的名字和越活越年輕的軸心,其他情節悉數更動。故事的時空起點從十九世紀末的馬里蘭州港市巴爾的摩搬遷到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的南方大城紐奧良,小班遠赴前線的主戰場也由1898年的美西戰爭改成二次世界大戰,甚至女主角的名字和兩人間浪漫故事的發展都完全翻改。


大幅更動故事後的電影,比原著更細膩地交代鈕扣小班奇異的一生,以影像更具體呈現生時老朽死為嬰匪夷所思的變化,也給我們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讓兩個年紀相仿卻往身體老化完全相反的方向的人,只能在生命中短短的幾年相守,讓愛情交會。這部引人入勝的電影,講愛情,講生命,講當代美國簡史。

不過其中一個貫穿小說與電影的共同主題,是時間。

時間

吾人凡夫俗子,不費點功夫,還真難體會小班的人生。返老還童,自古幾乎是中外追求的普遍夢想。特別是中國,出現太多太多這種神話,以致於上自皇帝下至文人術士,無不企求使生理時鐘停止甚至倒轉的仙丹祕藥。乍看之下,小班奇特的生命令人眼羨:所有人看著他危顫顫出生成長,越來越健康、越青春美麗,當大家背負著孤獨與病痛在遲暮中走向生命終點,只有他像終於脫蛹而出的蛾,越飛越勁越遠。

我們常常聽得到一種中老年人特有的慨歎,就是好不容易大半輩子攢來的錢,等到有時間可以花的時候,身體卻已經花不動了。小班的身體抗拒那種慨歎,用他慢慢步向中年的歲月跑船遊歷,累積錢財於中年時花用。(雷:當然他後來繼承的大筆遺產才是真正的財力基礎)鈕扣小班身不由己違反人類的生理時間,看在他人眼中,似乎是一種難得的福氣,能夠在人生的後半段光陰享有最寶貴的活力。


但是細想之下,小班異於常人的生理時鐘,終須付出他自己的代價。他和青梅竹馬的女孩Daisy的戀情在十幾歲時就萌芽,卻必須要等二十多年,到兩人剛好都是三十多歲、身體正成熟的那幾年,才終於開花結果。但正如同盛開乍謝的櫻花,他們的愛情開花結果的一剎那也幾乎就是終點,因為從此Daisy如常人年華老去,而小班將向青年繼續飛奔。小班看清兩人關係也只能到此為止,最終必須選擇離開;他心底知曉,若不如此,Daisy將要照顧的不是一個愛人,而是個小孩。從此越活越年輕的他,在銀幕前短暫消失後,再度出現時變成了青少年,與人老珠黃的Daisy斗室相對,猶如祖孫。只是膚潤齒白的他,心境其實和她是一樣老的。

David Fincher呈現小班特殊的生理規律,可能是要告訴我們,除了返老還童的異常方向感外,他在其他方面和常人一般相似得嚇人。小班出生時的老朽體態,四肢蜷縮發僵,必須坐在輪椅上,生活起居需要照顧,跟嬰兒其實沒有什麼差別。當他從頹老到能站立到健壯的中年,一般人也一樣從嬰兒學步到奔跑跳躍的青壯年。待得他瀕死時的嬰兒期,世事盡忘、無能自持,那瑟宿的肢體與強烈的依賴需求,跟老年人大約也差不多。也許這部片試圖破除一個關於生理時間的虛幻,要我們認清,生老病死與返老還童之間,除了生理的方向感之外,並沒有什麼根本的分別。

但小班一生的悲劇色彩,在於他始終有一部份是老的。芸芸眾生如你我,再如何早熟再如何有敏銳易感的心靈,必會經歷一段身心都曾是幼稚青澀的階段。但小班一出生,他的身體就是老的了。他比我們所有人早了一輩子的時間,體會了老朽身體的孱弱與沉重。有一幕是十歲左右的小班坐在輪椅上,在陽台前看著街上跟她同齡的小童玩遊戲,卻因身軀老邁只能望街興嘆。十歲的小班預支了七十歲的身體,必須在心智生命的起點先體驗生理生命的終點。而待得他能享用自己青春的肉體時,卻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他的心境早已老了,帶著六七十歲的靈魂,同時面對愛人錯愕哀愁的臉孔與疲憊鬆垮的肉體。

小班經歷的是身體及心理上都與我們完全不同的時間感。對他來說,他無法說得清自己究竟是老年人還是年輕人,因為他既是也都不是,這兩種看似簡單不過的範疇在他身上卻失去清楚的意義。年輕人有揮霍不盡的青春,是因為心態年輕,認為人生經歷還太少,所以那股衝勁來自某種少不經事的莽撞和面對未來無限可能性的興奮。對於已經活了半世紀的小班,他卻已看了太多,人生對他來說,還能有什麼新鮮感?

這麼看來,整部片裡鈕扣小班說話始終話語低沉緩慢,是因為他一直背負著某種形式的老:首先是身體的,然後是心裡的。影像中表現的懷舊基調,原來是以他從來沒年輕過的生命為代價。生命中方向完全相反的兩種時間,乃是時間對他的背叛。


紐澳良

關於這部片,讓我很困擾的地方在於,為什麼要是紐澳良?David Fincher讓Benjamin成長在紐澳良市邊緣一個老人院,給一對黑人僕侍收養,似乎沒有興趣在種族關係上多所著墨。電影中的南方大港紐澳良,經歷二次大戰、風起雲湧的六零年代,卻始終猶如另一個時空。小班與Daisy生存的世界,不受麥卡錫政治的威嚇,沒有種族衝突的侵擾,也不須煩惱民權運動與嬉皮的全國流竄。整整八十年的紐澳良,除了二次大戰,彷彿被封在一個膠囊裡,就像老人院的古老木屋,時間靜止不動。

但又其實不是。我們從電影的幾個零星片段可以得知,故事時間線的終點收在Daisy生命的盡頭,而她所待的醫院正準備迎接一場颶風。那是Katrina,九一一事件以降美國的另一場國難。這場2005年的天災,不僅重創紐澳良市民乃至美國墨西哥灣區的半數家園,也摧毀了美國南方經濟還有布希政府僅有的最後一點公信力。電影交錯在過去與現在的兩段時空中,而在現在式的時間點上,我們從Daisy的女兒在他病床前讀著小班日記的同時,也看到醫院裡的電視新聞不斷播送颶風Katrina的最新動態;而Daisy病床前,窗外越吹越強的風陣陣打著,隱隱警示一場無人遇見的災難。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某個未知的木造小房中,我們看到水淹進房裡,一點點淹沒出現在電影開場的那口倒著走的大鐘。

見證過Katrina的觀眾可以了解,當水無聲流進小房,宛如潺潺涓流淹沒大鐘時,意味著紐澳良港外的防波堤已經潰決了。決堤的海水灌入紐澳良,淹去大鐘,也很有可能把Daisy、她的女兒、和小班的那本日記統統淹去。Benjamin Button傳奇的一生,也許如Daisy窗外啄打著玻璃的蜂鳥,在飄搖中孤零零地徒勞掙扎著,只等下一秒風雨捲去牠的生命。

David Fincher把故事收尾在Katrina衝潰堤岸的那一刻,我只能如此去猜想他的用意:這場颶風摧毀的不只是一個曾經活力十足的城市,也可能是曾經發生在這裡無數個魔幻色彩的人生。這部電影藉著一個奇想的故事,去憑弔一段又一段曾經散發著柔潤幽微的光芒的生命。又或者Benjamin Button的人生還有那口大鐘,是David Fincher的天方夜譚,他悼念紐澳良的歷史創痕,也盼望這個經歷三種歐洲語言統治、長壽三百年的老城,能有一天像十二歲的小班那樣,舒展蜷縮的肢體,邁出危顫卻興奮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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