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31, 2008

黑暗騎士 之三

看完電影,最縈繞我心久久不能散去的強烈感受,依然是延續自開戰時刻的一條軸心:對於未知的恐懼。打從小丑第一次出場,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就瀰漫整個銀幕。電影一開場的銀行搶案之後,小丑的身影其實消失了一段時間;從他駭人的鉛筆戲法開始,我們便只知道小丑會不斷帶來混亂,但是我們完全無法知道他會從哪裡冒出來,以及他會做出怎樣的事情。所以銀幕前的觀眾其實和蝙蝠俠一樣,徒勞無功地推測小丑下一步的行動,疲於奔命地追趕小丑一個個殺掉無辜市民、暗殺法官與commissioner、闖入晚宴獵尋Harvey Dent、大鬧追思典禮、綁架Harvey Dent和Rachel Dawes、到後來炸平醫院、設計要炸沉客輪。一件又一件的犯罪行動,一件比一件規模龐大,一步一步地公然挑釁公共生活空間的日常律動,而我們對於小丑舉止會感到一種恐怖,一種直覺的背脊發涼,在於我們完全無法預測他下一步動作會何時何地、乃至於如何發生。


這是黑暗騎士中令人戰慄的小丑恐怖之處。不論小丑是個喪心病狂的罪犯,還是混亂的代名詞,他都不斷以擾亂社會生活的秩序來挑戰公權力、挑戰蝙蝠俠、甚至挑戰同儕匪徒們。說小丑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獨行俠是有問題的,因為他不只是單獨行動(不然誰來幫他裝炸藥綁架人?),他也有意識地在挑戰中產階級的規律生活這個從來沒被質疑過的公共權威。我們眼中的公權力,它最主要的功能在於打擊犯罪維持秩序,而維持的是什麼秩序呢?無非是所謂的日常生活,特別是西方人眼中中產階級式的乾淨流暢舒適的日常生活。這種日常生活規律建立起來的無所不在的公共權威、這種對於這個公共權威的全面接受乃至於麻木不仁,是小丑一連串犯罪的主要目標。

所以,當習以為常的秩序有一天面臨崩潰邊緣時,我們才會知道那其實是公共生活中最隱微但也是最敏感的一條神經。失序的焦慮會逼出中產社會的集體恐慌,霎時一種公共生活的集體默契所需要的信任立刻變成人人自危。按部就班的日子有一天要垮了,下班公車不知道會不會來了,下個店員不知道可不可以信賴了,那條街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 …恐懼立刻蔓延,人性瞬時被最原始的自私慾望所吞噬。小丑掌握的,是這種人性潛意識的失序焦慮。小丑的恐怖,不但從電視播放的私刑畫面裡告訴高登市民,某個隱密的角落裡藏著你無法預測的殺機,也從公然挑釁的畫面中直接戳破公共生活的假面具,要高登市民知道,去相信天天與你擦身而過但你完全不認識的人,其實是多麼脆弱的一件事。小丑玩弄中產階級社會的偽善和被混亂所揭露的自私,讓我們看到日常生活瀕臨徹底失序邊緣的恐怖。


小丑給自己的行為下了有力的註腳:"I am the agent of chaos." 整部電影便是在反覆演繹小丑的這句自白。蔓延整部片的恐怖,就是來自我們完全無法預測小丑下一步要做什麼。他不按牌理出牌,完全不遵守公共倫理和道德默契,行為不對任何人負責。與其說小丑是無政府主義者,倒不如說他是自己的獨裁者。無政府主義者是一個範疇,一種政治立場,因此也會是一個陣線或運動團體;小丑真正的破壞力來自他完全不受人制約,也不想與誰為伍。他可以隨時殺掉一起搶銀行的共犯,但更恐怖的是,他顯然連自己的命也拿來玩。當他鼓動被燒掉半邊臉的Harvey Dent參與這場混亂的遊戲,而Harvey Dent的第一個動作是丟銅板來決定小丑的生死時,小丑的反應是若有所喜地說: "Now we are talking.” 這裡我們終於窺見小丑犯罪性格的內在動機,也就是他那句混亂使者的自白:他不為錢不為名,他沒有憤怒也不為了犯罪快感,他只是來玩弄人性、製造混亂。

沒有動機的犯罪,毫無目的的破壞,無邊的混亂,真正令人坐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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